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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血色 (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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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骆宾王不在里面。”

“婉儿知道。但武后说他在,他便在了。”婉儿的手指停住了。“祖父也是这样。武后说祖父谋反,祖父便谋反了。武后说骆宾王的人头挂在城门上,那颗人头便成了骆宾王的。武后说什么,什么便是真的。”

她擡起眼。

“婉儿从前以为,字是字,真是真。婉儿写字,只要手稳,字便是真的。婉儿错了。”

“字是可以杀人的。”

暮色终于彻底暗下去了。书房里只剩下她们两个人呼吸的声音。婉儿的手从膝上擡起来,摸到案上的空白纸。纸在黑暗里是灰白色的,像一片结在砚台边缘的薄冰。她的手指在纸面上轻轻划过去,没有蘸墨,没有写字。只是划。

“婉儿写了明堂的祭文。写了改元的诏书。写了赐姓的制。写了铜匦里无数封信的誊本。婉儿的字被留在明堂里,被刻在九鼎上,被锁进铜匣里。婉儿以为这是婉儿的手稳。婉儿错了。”

她的手指在纸面上停住了。那道看不见的划痕,从纸的左边一直延伸到右边,把一片空白分成了两半。

“婉儿的手稳,是因为婉儿只写字,不写后果。婉儿把每一个字都写得端端正正,便以为自己对得起这些字了。婉儿没有想过,这些字从婉儿笔下走出去之后,会落在谁的身上,会变成什么。变成明堂的梁柱,还是变成城门口的木匣。”

她的声音在黑暗里微微发颤,但没有断。

“婉儿今日站在城门下,仰头看那颗人头的时候,心里有一个念头。那个念头婉儿不敢对任何人说。”

太平的声音从黑暗里传过来。“什么念头。”

“婉儿想,如果婉儿没有替武后写那些诏书,没有替武后誊那些密奏,没有把婉儿的字变成武后的刀——那些人的血,会不会少流一些。”

黑暗里安静了很久。太平没有回答。婉儿听见她起身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绕过案几。然后一双手从身后轻轻环过来,环住了她的肩。太平的下巴抵在婉儿发顶,婉儿的后背贴着太平的胸口。她能感觉到太平的心跳。一下,一下,比平时慢。

“你替母后写的每一个字,”太平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母后都会写。你不写,她会找别人写。别人的字不如你稳,拟出来的诏书会有破绽。有破绽的诏书发下去,朝臣们会揣测,宗室们会犹豫,边将们会觉得有机可乘。揣测、犹豫、有机可乘——这些会流更多的血。”

她的手臂收紧了一些。

“你的字稳,不是因为你不去想后果。是因为你在掖庭的泥土地上写了十四年,把你的手写稳了。你的手稳了,母后便不需要反复改别人的稿,不需要因为诏书的措辞不当而反复解释,不需要因为解释不清而动更多的人。你的字,少流了血。”

婉儿的手覆在太平环在她肩上的手臂上。太平的衣袖是凉的,带着含元殿廊下风的气息。

“殿下怎么知道。”

“因为我看过母后让别人拟的稿。也看过母后改那些稿时流的血。”

婉儿的手指在太平的手臂上收紧了。窗外太液池的水声在夜里格外清晰。枯荷的茎秆被风吹断,跌进水里,发出很轻的响声。像一声被捂住了嘴的叹息。

婉儿在太平的怀抱里慢慢转过身。黑暗中她看不清太平的脸,只能看见一个轮廓。眉骨的轮廓,鼻梁的轮廓,下颌的轮廓。和明堂落成那日站在阶下仰头看时一样的轮廓,和掖庭初遇那日阳光下一样的轮廓。她的手从太平的手臂上移上来,摸到太平的脸。指腹碰到太平的眼角——那道纹路,此刻不是刀痕,是温热的。

“殿下的字,也流过血吗。”

“流过。”

“是哪一次。”

“铜匦里告程务挺的那封信。”

婉儿的手指在太平眼角停住了。

“那封信发出去之后,母后没有处置程务挺。但母后把信留下了。程务挺后来知道了这件事——不是知道信的内容,是知道有人投信告他。他不知道是谁,只知道有人。从那以后,他每次上疏,末尾都会加一句——臣无二心。”太平的声音很平。“一个在边塞守了十几年、把突厥人挡在阴山以北的将领,每写一道奏疏都要对天发誓。不是因为他心虚,是因为他知道铜匦里有一封告他的信。不知道是谁投的,不知道信里写了什么,只知道它在那里。”

婉儿的手从太平眼角移下来,落在太平的嘴唇上。太平的嘴唇是凉的。

“殿下后悔过吗。”

“没有。”

“为什么。”

“因为那封信发出去之后,母后没有动程务挺手里的兵权。朔方的三万边军,还是程务挺的。突厥人还是不敢来。边塞的百姓还是能活。程务挺每写一道奏疏都要对天发誓——但他还活着,还在朔方,还在替这天下守着北边的门。”她的嘴唇在婉儿指腹下微微动了动。“我后悔的是,我没有亲自告诉他。那封信是我投的。”

婉儿的手指从太平嘴唇上移开。她把额头抵在太平的额头上,两个人的睫毛几乎碰在一起。黑暗中她看不清太平的眼睛,但她知道太平在看她。就像很多年前掖庭的中庭里,隔着满庭春光,太平站在阴影中看她时一样。

“殿下不必告诉他。”婉儿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太液池枯荷折断时那一声叹息。“他知不知道是殿下投的,他都要对天发誓。他发他的誓,殿下守殿下的边。他的誓言写在奏疏里,殿下的边守在铜匦里。都是守。守的方式不同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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