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驸马 (2/5)
“这块木头,殿下说你一直收着。”婉儿说。
“收着。”
“做什么用。”
薛绍把木块拿起来,放在掌心里。他的手掌瘦了很多,木块放在上面显得比从前大了。他用拇指摸了摸断口处的年轮。
“乾元殿是高宗朝建的。高宗在位三十四年。这块木头的年轮,婉儿你数过吗。”
“三十四圈。”
“三十四年。高宗登基那年,这棵树还是一株幼苗。高宗驾崩那年,它被锯下来,成了乾元殿的梁。后来乾元殿拆了,它被丢在工地上。我捡回来,放在枕边。数它的年轮。三十四圈,每一圈都不一样。风调雨顺的年头年轮宽,旱涝饥荒的年头年轮窄。三十四年里,宽的年轮比窄的多。”
他把木块翻过来,露出旧漆的那一面。漆色已经暗沉了,边缘处磨出了木头的本色。
“婉儿。殿下这个人,心里头年轮的宽窄,从来不让人看见。但我知道。她陪武后站在珠帘后面,一站便是这些年。她的年轮,宽的少,窄的多。我帮不了她什么,只能替她种花。芍药一年开一季,开的时候她在含元殿,看不见。我便把开得最好的那枝剪切来,插在她妆台上的花瓶里。她每日清晨梳妆时,便能看见。”
他把木块轻轻放回枕边。
“婉儿,花坛里的芍药。以后你来剪。”
婉儿的手指在袖中收紧了。薛绍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和平时一样,不增不减。像当年在芍药圃里教她剪花枝,说切口留半寸,说半寸够了。
“薛公子。”婉儿的声音发紧。
“叫我薛绍便好。”他笑了一下,眼角的纹路先动,然后笑意才漫到眼睛里。“叫了这些年的薛公子,临走还改不过来。”
婉儿没有改。她低下头,把食盒的盖子合上,把调羹放在盖子上面。她的手很稳,调羹搁在盖子上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切口留半寸。”她说。
“半寸。”
“水走得上。”
“走得上。”
她把食盒提起来,站起来。走到门口时,薛绍叫住了她。
“婉儿。”
她回过头。薛绍靠在引枕上,面色是灰白的,但眼睛还是亮的。那种亮,不是烛火将灭时最后的跳动,是太液池冬天的冰面下暗暗流着的水。看不见,但知道它还在流。
“殿下怕打雷。雷雨夜,你在她殿门外等的时候,不必等。”
婉儿的手指在食盒提梁上攥紧了。他知道。她从来没有告诉过他。太平大约也没有。但他知道,他什么都知道。
“薛公子什么时候知道的。”
“你第一次在廊下等的时候。那夜雷很大,我起来关窗,看见你抱着褥子走过花坛。步子很轻,怕惊动什么人。但走得很稳。那时候我便知道。”
他的目光落在婉儿脸上,不增不减。
“雷雨夜。非雷雨夜。殿下在珠帘后面的那些日子。她在帘后站多久,你在殿外等多久。这些,我都知道。不是因为我特意看。是因为这座殿里,只有你和我是站在殿下身后的人。我站在花坛边,你站在廊下。殿下往前走的时候,我们在原地等她回来。等这件事,我做了十一年,你做了这些年。我比你多几年,所以我知道。等的人,比走的人累。”
窗外的芍药新芽在风里轻轻晃动。婉儿站在门口,手里提着食盒,食盒里是空碗,空碗里曾经盛着她熬的粥。她熬了这些日子,薛绍喝了这些日子。他从来没有夸过粥好,只是每次都会喝完。喝完便把空碗递给她,说一声“有劳”。
“薛绍。”她叫了他的名字。第一次。
薛绍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一弯很浅,浅到几乎看不见。但婉儿看见了。
“粥很好。”他说。“莲子不要泡太久,泡久了便糯了。糯了也好,但少了莲子的清气。你熬的粥,清气还在。”
婉儿站在门口,把这句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听进去。莲子不要泡太久。清气还在。
“婉儿记住了。”
她提着食盒走出房门。廊下的风迎面吹过来,把她眼眶里一直忍着的什么东西吹落了。她没有擦,继续往前走。走过花坛时她停下来。芍药的新芽从土里探出来,嫩红的,顶着露珠。薛绍整个冬天都在侍弄这些土,换土换了三次,底肥埋得很深。她蹲下来,伸手摸了摸芽尖。露珠沾在她指尖上,凉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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