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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驸马 (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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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起薛绍第一次教她剪花枝。他蹲在花坛边,袖子卷到手腕以上,小臂上沾着泥土。他的手指点着花枝上的叶芽,说留半寸。那时候他的手指是干净的,指甲缝里只有一点绿。那是好几年前了。

婉儿把手从芽尖上收回来,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载初元年三月。薛绍的病忽然重了。

那天夜里他吐了血。不是一口,是很多。太平被宋尚仪叫醒时,薛绍已经被扶到榻上。她走进寝殿时,看见铜盆里的水是红的。太医跪了一地,没有人敢擡头。

太平在薛绍榻边坐下来。薛绍醒着,面色已经不是灰白了,是蜡黄——那种黄,像秋天的梧桐叶,还挂在枝头,但叶柄已经松了。他的眼睛还是亮的。他看见太平,嘴唇动了动。太平俯下身,把耳朵贴近他的嘴唇。

“殿下。花坛里的芍药,今春发了七株。”

太平闭上眼睛。眼泪从紧闭的眼缝里渗出来,滴在薛绍的枕边。

“我都记着。”她说。

“我走后,”薛绍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花坛里的泥土被风吹起的声音,“殿下不必替我守着什么。殿下只管往前走,花坛有婉儿。”

太平握着他的手。他的手还是暖的,但力道已经弱了,像太液池春天将化未化的冰。还连在一起,但一踩便碎。

“你还有什么要交代的。”

薛绍沉默了一会儿。他的目光从太平脸上移开,落在枕边那块木头上。乾元殿的旧木头,三十四圈年轮。他的手指动了动,太平把木头拿起来,放在他掌心里。他的手指收拢,握住了。握得很轻,但很稳。

“这块木头,随我走。”

太平点了点头。她把薛绍的手合在自己掌心里,木头的棱角硌着她的掌心。

“还有。母亲年纪大了,手疼的老毛病越来越重。每年花朝节,殿下替我剪一枝芍药,插在母亲妆台上的花瓶里。”

太平的眼泪落在薛绍的手背上。她没有出声,只是点头。薛绍的手指在她掌心里微微动了一下,像当年在芍药圃里指给她看叶芽的位置。

“殿下。十一年。够了。”

他的眼睛慢慢阖上了。眉头松开了。太平握着他的手,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一点一点地降下去。窗外的夜风把芍药新芽吹得沙沙响,太液池的水在春夜里静静流着,更漏一滴一滴地落着。殿中跪了一地的人,没有一个人敢出声。

太平握着薛绍的手,坐了很久。久到窗纸开始泛青,久到太液池上的晨雾升起来又散了。她松开薛绍的手,把他的手放回锦被上,仔细放好。然后她拿起枕边那块木头——三十四圈年轮,宽的比窄的多。她把它放进薛绍的掌心里,把他的手指合拢。

她站起来。膝盖在榻边跪了一夜,站起来时踉跄了一下。宋尚仪上前扶住她。

“殿下……”

太平摆了摆手。她走到窗边。窗外的芍药新芽在晨光里绿得发亮,露珠从芽尖上滚落,滴进泥土里。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些新芽,看了很久。

婉儿是在天亮时知道的。

她走进寝殿时,太医们已经退下了,宫人们跪在廊下,没有人出声。太平站在窗边,背对着门。婉儿走到她身后,看见她的背脊挺得很直,但肩膀微微收着。

“殿下。”婉儿的声音很轻。

太平没有回头。

“他说花坛有婉儿。他说殿下只管往前走。”

太平的肩膀开始发抖。婉儿上前一步,从身后抱住了她。她的手臂环住太平的肩,额头抵在太平的后背上。太平的身体在她怀抱里剧烈地颤抖,像太液池冬天的冰面在春雷下碎裂。裂开了,但水没有涌出来。

“殿下可以哭。”婉儿说。

太平没有哭。她的身体在颤抖,但没有声音。婉儿抱着她,感觉到她的脊背在一点一点地弯下去。不是折断,是像一根撑了太久的竹子,终于被允许在风里弯一弯。她把太平转过来,让她靠在自己肩上。太平的额头抵在婉儿的锁骨上,她的呼吸急促而破碎,像被撕成碎片的帛。但她还是没有声音。

婉儿的手按在太平的后脑上,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太平的发髻散了一半,素银簪子斜斜地垂着,将坠未坠。婉儿把它拔下来,太平的头发便彻底散了,披了她一肩。

“殿下。薛绍最后说的话,不是‘够了’。是‘殿下只管往前走’。他不是觉得十一年够了,是怕殿下为了他停下来。”

太平的手攥紧了婉儿后背的衣裳。攥得指节发白。

“我知道。”她的声音从婉儿的锁骨处传出来,闷闷的,碎碎的。“我知道他怕什么。他怕我变成母亲。母亲在父亲驾崩之后,哭了一夜,第二天便坐在珠帘后面。此后的几十年,再没有哭过。他怕我也变成那样。不哭的人,心里头的年轮会越来越窄。他怕我的年轮变窄。”

她从婉儿肩上擡起头,看着窗外的芍药新芽。晨光把她的脸照得很亮,把泪痕照得清清楚楚。她没有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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