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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天授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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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授

载初元年九月。武后下诏,改国号为周,改元天授。

不是“太后称制”,不是“临朝听政”,是改国号。大唐变成了大周。诏书是婉儿拟的。她写“革唐命,改国号为周”这一句时,笔尖在“唐”字上停了一瞬。祖父上官仪死在“唐”字上——他为了保住这个字,付出了满门性命。如今他的孙女亲手写下革除这个字的诏书。

婉儿把这一句写完了。“唐”字的最后一笔是口,她收得很平。没有回锋,没有叹息。像把一扇门轻轻合上。

武后——不,从今日起是武皇了——在明堂登基。登基大典的排场比封禅还大。九鼎从含元殿前移到了明堂阶下,一字排开。铜身在日光下泛着青沉沉的光,鼎身上的山川物产纤毫毕现——那是婉儿的字。百官穿着新定的朝服,颜色从深紫到浅绿,按品级排列。和封禅那日一样,和明堂落成那日一样。不同的是,这次没有人跪着呼“太后千岁”。他们跪着呼的是“皇帝陛下”。

婉儿站在太平右手边。浅紫色的昭容服换成了深紫色的尚宫服。武皇登基前七日下的旨,擢婉儿为尚宫,掌管宫中文书。旨意下得突然,但没有人表示意外。武皇要用人,从不需要铺垫。

婉儿穿着那身深紫色的尚宫服,站在太平右手边。明堂前的风吹过来,把她的披帛吹起来,深紫色的料子在日光下泛着一层暗暗的光泽。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节处的茧几乎看不见了。但握笔的姿势还在。

武皇从明堂中走出来。

她穿着天子衮冕,十二章纹绣在玄衣上——日月星辰、山龙华虫、宗彜藻火、粉米黼黻。每一章都是婉儿带着尚功局的人一针一线绣上去的。武皇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落得很稳。冕旒在她面前垂下来,十二串玉珠碰在一起,发出细细碎碎的响声。她走到明堂阶前,面对群臣,面对九鼎,面对整座长安城。

礼官高唱:“皇帝登基,百官朝贺——”

满朝文武跪下去。李旦跪在最前面。他已经是皇嗣了——不是太子,是皇嗣。赐姓武氏。他跪在那里,额头触地,和所有臣子一样。太平没有跪。婉儿也没有跪。

武皇的目光从冕旒后面扫过来,在太平脸上停了一瞬,在婉儿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朕受天明命,革唐建周。自今日始,天下大酺三日。”

她的声音从冕旒后面传出来,被风送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和封禅那日一样稳,和明堂落成那日一样稳。

群臣的欢呼声从明堂阶下涌起来。婉儿站在这片声浪里,手缩在袖中。她的袖中是空的——今日她没有带任何字。祖父的《千字文》收在匣子里,她自己写的“明堂”被武皇留在了御案上,《彩书怨》和《千字文》的残页一起锁在太平殿中的妆奁底层。她空着手站在大周的开国大典上。

她的手是空的。但她站得很直。

大典结束后,武皇在明堂内殿召见了婉儿。

这是第三次单独召见。内殿在明堂最高层,窗子朝南,正对终南山。婉儿走进去时,武皇已经摘了冕旒,坐在窗边的便榻上。她的头发用一根玉簪绾着,露出整个额头。额角的发际线比上次又高了一些,鬓边多了几茎白发。不是这几年才白的,是这些年一直白的,只是从前用乌膏染了。今日她没有染。

婉儿跪下去。

“起来。”

婉儿站起来。武皇没有让她坐。她自己也没有坐。两个人面对面站着,和上次一样。窗外的终南山在秋日的薄光里青蒙蒙的,山顶已经积了雪。

“今日的诏书,是你拟的。”

“是。”

“革唐命三个字。你写的时候,手还抖吗。”

婉儿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了。她想起上一次武皇问“写这些字的时候手抖过吗”,她回答“抖过”。那是永昌元年,她写“武”字的时候。五年过去了。

“没有。”

武皇看着她。没有冕旒的遮挡,目光清清楚楚。

“为什么。”

“臣写‘革唐命’的时候,想的是祖父。”

殿中安静了一瞬。窗外的终南山上,一片云从峰顶移过去,把雪峰遮住了一半。

“上官仪。”武皇念出这个名字。这三个字从她嘴里出来,不带任何多余的东西。不是恨,不是忌,不是释怀。只是陈述。像念出一个很久没有提起的、但从未忘记的名字。

“是。”

“你想他什么。”

“臣想,祖父当年劝先帝废后,是为了保大唐。臣今日替陛下拟革唐命的诏书,是为了——”她停了一下。

“为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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