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天授 (2/5)
“为了臣自己。”
武皇的手指在凭几上轻轻叩了一下。一下,是“有意思”。
“祖父保大唐,保的是他心中的天下。臣革唐命,革的也是臣心中的天下。”婉儿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落得很稳。“祖父的天下,是李唐的天下。臣的天下——”
她擡起眼。
“臣的天下,是臣手中的笔。”
武皇看着她。婉儿的眼睛是一种很深的黑色。和太平不同——太平的黑是墨的黑,婉儿的黑是砚台最底层那一点磨了千百遍之后沉淀下来的黑。不是没有光,是把光沉到了最深处。
“你的笔,能做什么。”
“能写诏书。能写祭文。能写铜匦里的密奏。能写明堂的牌匾。能写九鼎上的山川物产。”婉儿的声音微微上扬了一分。“能写陛下想写的任何字。也能写婉儿自己想写的字。”
“你想写什么。”
婉儿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是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她把纸展开,铺在武皇面前的案上。纸上只有两个字——“婉儿”。不是“上官婉儿”。只是“婉儿”。她写了很多遍才选出这两个字。“婉”字的女字旁,她写得比通常的间架更开一些。不是依附,是并立。“儿”字的最后一笔,她收得很轻,像一声说完了的话。
“这是臣自己的名字。臣写了很多年,今日才写成。”
武皇低头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云从终南山峰顶移过去,雪峰重新露出来,日光把雪面照得晃眼。她伸出手,手指落在“婉”字的女字旁上。
“女字旁,你写得比《说文》里的开阔。”
“是。”
“为什么。”
“臣祖父教臣写字时说,女字旁是象形。像一个女子侧身而立。祖父写女字旁,收得很紧。臣写女字旁,不想收得太紧。女子侧身而立,不是因为卑微,是因为她在看远方。”
武皇的手指从女字旁上移开。她擡起头,看着婉儿。
“朕用你,不是因为太平。是因为你的字。五年前朕说过。今日朕再说一遍。朕用你,是因为你的手稳。朕的天下,需要手稳的人替朕写字。”
她停了一下。
“但你的手稳,不是因为你不抖。是因为你抖过。抖过了,还握着笔。握住了,便不放了。朕也是。”
婉儿跪下去。她的额头触在冰冷的地砖上。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滴在地砖的缝隙里。她没有出声。武皇的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
“起来。大周初建,要写的字很多。跪着写不了。”
婉儿站起来。她的膝盖在发抖,但她的脊背挺得很直。和祖父一样,和武皇一样,和太平一样。
“是。”她说。
婉儿退出内殿时,日头已经偏西了。终南山的雪峰被夕光染成金红。她在廊下站了一会儿,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是稳的。方才在武皇面前展开自己的名字时,手也是稳的。她把那张写着自己名字的纸从袖中取出来——“婉儿”二字在夕光里泛着墨光。“婉”字的女字旁开阔地立着,像一个女子侧身望向远方。
太平在明堂阶下等她。和封禅那日一样,和明堂落成那日一样。婉儿走出来时,太平看见她的眼眶是红的,但步子很稳。她在太平面前站定。
“武皇问臣,‘革唐命’三个字,写的时候手抖过吗。”
“你怎么说。”
“臣说没有。”
婉儿把袖中的纸展开,递给太平。太平接过来——“婉儿”二字在夕光里安静地躺着。
“臣说,臣革唐命,是为了臣自己。为了臣手中的笔。”
太平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她的手指从“婉”字的女字旁上划过去。女字旁比通常开阔,像一个女子侧身而立,望向远方。
“你写得很好。”太平说。
“殿下知道臣为什么写得开阔吗。”
“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