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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恒月 (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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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平的脚步停住了。这是她的名字——令月。《小雅》里的句子。武后在她满月那天念过。

“为什么是这一句。”

“因为殿下的名字,是武皇给的。武皇给殿下这个名字的时候,殿下刚满月。武皇抱着殿下,对先帝说——如月之恒,如日之升。婉儿不在场,但婉儿能想见。武皇那时候还不是武皇,只是一个替女儿取名的母亲。她给殿下取这个名字,不是让殿下去争,是让殿下去亮。”

婉儿握紧了太平的手。

“殿下这些年,一直在亮。在珠帘后面亮,在明堂阶前亮,在薛绍的花坛边亮,在铜匦的密奏里亮。殿下把自己亮成了镇国。婉儿替殿下拟印文,不想拟别的。只想拟殿下本来的名字。因为镇国的重量,殿下接住了。但殿下的光,比重量更重。”

太平看着婉儿。柳絮落在婉儿的睫毛上,她眨了眨眼,柳絮便飞走了。

“你什么时候想好这一句的。”

“很久了。从殿下第一次问婉儿——你思的是谁。婉儿没有回答。后来婉儿想,如果殿下再问,婉儿便答——如月之恒,如日之升。婉儿思的,是殿下名字里的那轮月亮。”

太平把婉儿的手拉起来,贴在自己脸颊上。婉儿的手是温的。她的掌心贴着太平的颧骨,指尖碰到太平的眼角——那道纹路,此刻不是刀痕,是月晕。

“你不必等我再问。”太平说。“你直接说。”

婉儿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一弯很浅,浅到柳絮纷飞中几乎看不见。但太平看见了。

“如月之恒,如日之升。殿下是月,婉儿是写月的人。月亮在天上,写月的人在地上。月亮每亮一分,写月的人便多写一个字。月亮亮了很多年,写月的人写了很多字。这些字,有的刻在明堂上,有的铸在天枢里,有的锁在铜匦中。但最多的,收在殿下的掌心里。”

她把手从太平脸颊上移下来,翻开太平的掌心。太平的掌纹在春光里清晰如刻。生命线从虎口一直延伸到手腕。

“殿下的掌纹,婉儿记得。殿下怕打雷的时候,婉儿握着它。殿下批文书到深夜的时候,婉儿握着它。殿下接住镇国重量的时候,婉儿也握着它。”

婉儿的手指顺着太平的生命线轻轻划过去,从虎口划到手腕,再从手腕划回来。她把太平的手合拢,让太平的手指握住自己的手指。

“殿下握住了,婉儿便不走了。”

太平把婉儿拉进怀里。柳絮在她们周围飞舞,落在她们的头发上、肩上、交握的手上。太液池的水声在春光里格外温柔,明堂的铜铃被风吹动,声音从高处落下来。天枢在明堂之前泛着青沉沉的光,八面铭文在日光下清晰如昨——“天授”二字在最高处,“天”字上面一横短,下面一横长,“授”字的提手旁收得很紧,像一个人把手伸出去,被另一只手握住了。

镇国太平公主的印信在三日后铸成。金印,龟钮,方二寸。印文是婉儿拟的那一句——“如月之恒,如日之升”。八个字,刻在金印上,每一笔都是婉儿盯着铸印局的人一刀一刀錾出来的。“月”字里面的两横,她让人刻得比通常的印文更开一些。不是疏漏,是有意。月亮的光芒,应该是舒展的。

太平第一次用这方金印,是在武皇的含元殿上。边关急报,突厥犯境。武皇召集重臣议事,太平以镇国公主的身份参与。她坐在武皇右侧——比太子李旦的位置更近。婉儿站在她身后,深紫色的尚宫服,手里捧着那方金印。

议事结束后,武皇命太平拟旨,调朔方军驰援。太平口授,婉儿笔录。旨意拟好,呈武皇过目。武皇看了一遍,在末尾加了一句——“镇国公主节制朔方诸军事。”然后把旨意递回来。

“用印。”

婉儿从锦匣中取出金印。印面蘸了朱砂,在旨意末尾落下。朱红的印文在绢面上慢慢洇开——“如月之恒,如日之升”。八个字,像八枚钉子,把太平的名字钉在了大周的军国重事上。

武皇看着那方印文。看了很久。

“你拟的。”她对婉儿说。不是问句。

“是。”

“如月之恒,如日之升。朕取的名字,你拟成了印文。”

武皇的手指在印文上轻轻划过去,停在“月”字那一横上。那一横比通常的印文更开。

“‘月’字写得舒展。朕当年替她取名时,心里想的便是这样——月亮的光芒,不该是收着的。你懂朕。”

婉儿跪下去。“臣只是把陛下取的名字,还给了殿下。”

武皇看着她。看了很久。

“你比朕幸运。”

婉儿擡起头。

“朕替她取名,你替她把名字刻成印。朕是她的母亲,你是——”她没有说下去。殿中安静了一瞬。太液池的风从殿门外吹进来,把印泥的朱砂气味吹散。武皇把旨意念了一遍,合上,递给太平。

“去吧。朔方的事,你替朕盯着。”

太平接过旨意,金印收进锦匣。婉儿捧着锦匣,跟在她身后。走出含元殿时,日光正盛,太液池的水面上铺满了柳絮,白绒绒的,像一层薄雪。太平在阶前站住,转过身,看着婉儿捧着锦匣的样子——深紫色的尚宫服,金印在锦匣里,印文是她的名字。婉儿的名字不在印上,婉儿的手捧着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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