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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恒月 (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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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平的额头贴着砖面,没有擡起。婉儿跪在她身后,看见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不是激动,是重量的确压下来了,她在用脊背撑着。

“儿臣的手稳,是母亲教的。”

“朕教你下棋,教你读《贞观政要》,教你站在珠帘后面看朝堂。但手稳不是教出来的。是你自己练出来的。薛绍死的时候你站着。明堂落成的时候你站着。朕登基的时候你站着。你从站着,学会了接。”

她的声音里有一种太平从未听过的东西——不是威严,不是感慨。是疲惫。

“朕老了。朕的天下,需要接得住的人。你是朕的女儿,也是朕的臣子。镇国二字,朕给你。不是因为你求了,是因为你配。”

太平的眼泪落下来。滴在砖缝里,无声地。婉儿跪在她身后,看不见她的脸,只看见她的脊背——挺得很直。泪滴在砖地上,脊背没有弯。

“儿臣……接住了。”

武皇没有叫她起来。她的目光从太平身上移开,落在婉儿身上。

“你。”

婉儿擡起眼。

“你替她、替朕拟了多少诏书。”

“臣记不清了。”

“从永昌到天授,从封禅到明堂,从铜匦到天枢。朕的天下,到处是你的字。朕用你,是因为你的手稳。你的手为什么稳,朕知道。你在掖庭十四年,手便稳了。你在她殿中这些年,手稳到了骨子里。”

武皇停了一下。

“她的手,你替朕护着。她的命,你也替朕护着。”

婉儿跪在那里,她的额头触地。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滴在砖缝里。和太平的泪滴在一起。

“臣领旨。”

武皇靠在凭几上,闭上了一会儿眼睛。窗外的柳絮飘进来,落在她的膝上,落在她的白发上。她没有拂去。殿中安静了很久,只有太液池的水声和柳絮落地的极轻极轻的声响。

“去吧。镇国的印信,尚宫去领。印文你替她拟。拟好了拿来给朕看。”

太平和婉儿退出偏殿。廊下的风迎面吹过来,把她们脸上的泪痕吹干了。太平走在前面,婉儿跟在身后半步。两个人走过含元殿侧的廊子,走过太液池边的柳堤。柳絮漫天飞舞,像一场不合时节的雪。太平伸手接住一片,柳絮落在她掌心里,轻得几乎没有重量。

“婉儿。”

“嗯。”

“你方才在殿内,哭了吗。”

“哭了。”

“母亲说,我的手你替她护着。我的命,你也替她护着。”

婉儿从身后走上来,和太平并肩。柳絮落在她的肩上、发间,她的人中处那颗淡痣被柳絮衬着,像一粒极小的墨点。

“殿下。婉儿的手,是殿下护的。殿下替婉儿暖手,替婉儿换窗纸,替婉儿把掖庭的灰从掌纹里擦掉。婉儿的手稳了,是因为殿下的手先稳了。婉儿替武皇写字,替殿下拟诏,替薛绍剪花。婉儿做这些,不是因为婉儿的手稳。是因为殿下让婉儿的手稳了。”

她伸出手,把太平掌心的那片柳絮拈起来。柳絮在她指尖上停留了一瞬,又被风吹走了。

“殿下接住了镇国,婉儿接住了殿下。”

太平看着她。婉儿的眼睛在春光里是一种很深的黑色。和掖庭初遇时一样,和雷雨夜殿门外一样,和明堂落成时一样,和天枢铸成时一样。这些年过去了,她的眼睛没有变。

“你接住了。然后呢。”

“然后婉儿不走。”

风把柳絮吹得漫天都是。太液池的水面上落了一层白绒绒的浮絮,被微波推着,聚了又散。太平把手伸过去,握住了婉儿的手。婉儿的手指在她掌心里微微蜷了一下——和从前每一次一样。

“镇国的印文,你想拟什么。”太平问。

婉儿想了想:“如月之恒,如日之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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