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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明暗 (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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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婉儿的手放下来,但没有松开。

“朕杀了很多人。有的人该杀,有的人不该。朕的手上沾了太多血。但朕的手从来没有抖过。不是朕的心硬,是朕知道,朕的手一抖,会有更多人死。你祖父,是朕杀的。你父亲,也是。上官家的男丁,朕杀了满门。女眷没入掖庭。你在掖庭十四年。”

她的手指在婉儿的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

“朕不会说朕后悔。朕做的事,后悔没有用。但朕可以告诉你——你的手,比朕稳。你把恨磨成了笔,朕把恨磨成了刀。刀能杀人,也能杀己。笔不同。笔写下的字,会留在纸上、刻在铜上、铸在天枢上。朕的刀,杀了你祖父。你的笔,替你祖父活下去了。”

她松开婉儿的手。

“去吧。替朕把今日的奏疏整理出来。”

婉儿站起来。走到门口时,武皇叫住了她。

“你祖母的头发,是一夜白的。上官仪被下狱那夜,她坐在灯下梳头。梳了一夜。天亮时,头发全白了。”

婉儿的手扶在门框上。她没有回头。

“陛下怎么知道。”

“因为那夜,朕也一夜没有睡。”

长寿二年的夏天,李隆基十二岁了。

他住在东宫,是皇嗣李旦的儿子。李旦被废了太子的名位,改封皇嗣,赐姓武氏。他的儿子们也改了姓。李隆基现在是武隆基。但宫中没有几个人这样叫他。宫女内侍们当面称他“皇孙”,背后叫他“李家那孩子”。婉儿在整理宗室名册时,在“武隆基”三个字旁边用极小的小字注了一笔——“即李隆基”。那三个字她写得极轻,轻到几乎看不出来。但太平看见了。

“你注这个做什么。”太平问。

“怕以后忘了。”

“忘了什么。”

“忘了他本来叫什么。”

太平没有说话。她把名册合上,放回案上。窗外东宫的方向传来少年们练箭的声音——弦响,箭中靶,喝彩。李隆基的箭术在东宫诸孙中是最好的。他的师傅是禁军中的神射手,有一次对武皇说,皇孙的箭已经能射落百步外的柳叶。武皇听了,说了一个字——“好”。然后赏了那师傅。没有赏李隆基。

婉儿每日去东宫送文书时,会经过演武场。李隆基在那里练箭。他穿着窄袖的骑服,腰身收得很紧,拉弓时背部的肌肉从衣料下绷出来。他的眉眼像李旦——李旦的眉眼像高宗。隔了两代,高宗的面容在这个少年身上重新浮现。眉骨高,眉尾微微上挑,眼睛极黑。看人时目光很定,和他十岁那年在上元节宫宴上隔着满殿人看太平时的目光一样。只是如今那目光更沉了。

有一日婉儿经过演武场时,李隆基正好射完一囊箭。他把弓递给侍从,接过帕子擦汗。擦完汗,他看见了廊下的婉儿。他走过来,步子不快。婉儿停住了。

“上官尚宫。”他行了一个晚辈的礼。

“皇孙。”婉儿回礼。

李隆基直起身。他比婉儿高了。去岁他还矮她半头,今年春天忽然蹿了一截,肩也宽了。声音开始变,说话时带着变声期少年特有的粗粝。

“尚宫是从姑母那里来?”他问。

“从陛下那里来。送文书。”

李隆基点了点头。他没有再问,但也没有走。婉儿看着他。他的额角有一道极细的伤疤——是去年练箭时弓弦崩断划的。伤疤很浅,不凑近看不见。但婉儿凑近了,因为她要看人,从不隔着距离看。

“皇孙的箭,比去年准了。”

李隆基的目光动了一下。“尚宫看过我射箭。”

“经过时看见过。”

他没有接话。婉儿也没有继续夸。两个人站在廊下,演武场上的风把柳树的影子吹过来,落在他们之间的砖地上。

“尚宫的字,刻在天枢上。”李隆基忽然说。“我每日从东宫去含元殿,都会经过天枢。‘天授’二字,尚宫写得真好。‘天’字上面一横短,下面一横长。我看了很久,才看懂——上面一横是天的盖子,下面一横是天的底子。盖子短,底子长。天是往下沉的,不是往上飘的。”

婉儿看着他。他说这些时语气很平,不像一个十二岁的少年在夸长辈的字,像一个读碑的人在说他读到的内容。

“皇孙看得很细。”

“祖母教我认字时说过,字是有骨头的。看字要看骨头。”他的目光落在婉儿脸上。“尚宫的字,骨头很重。”

婉儿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了。武皇教他认字。武皇教过很多孙辈,但亲自教认字的,只有李隆基。这件事宫中没有几个人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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