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明暗 (3/4)
“陛下教皇孙认字?”
“教过。小时候祖母抱我在膝上,用朱笔在奏疏的背面写字教我认。第一个字是‘天’。祖母说,‘天’字上面一横短,下面一横长。因为天不是空的,是有重量的。天塌下来,是底子先着地。”
他的声音还在变声期的粗粝里,但说这些话时,节奏很稳。像一个人在念一篇在心里默诵了很久的文章。
“祖母还教过你什么。”婉儿问。
李隆基沉默了一会儿。演武场上的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起来,露出那道弓弦划的伤疤。
“祖母说,看人要看眼睛。说真话的人眼睛不躲。说假话的人眼睛也不躲——但他们会先眨一下。很快,要仔细看。”
他看着婉儿。
“尚宫看我的时候,没有眨。”
婉儿从东宫回来时,太平在书房里批文书。婉儿在案侧坐下来,没有磨墨,没有说话。太平擡起头。
“你碰见隆基了。”
“碰见了。”
“他说了什么。”
婉儿把李隆基说天枢、说“天”字骨头、说武皇教他认字的话复述了一遍。太平听完,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太液池水面上,荷花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柔和的光。
“他看你的眼睛了吗。”太平问。
“看了。”
“你眨了吗。”
“没有。”
太平的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一下。和武皇一样的节奏。
“他记住你了。”
“婉儿知道。”
“不是今日记住的。是很早就记住了。他在宫宴上看我的时候,也看了你。那时候他十岁。他看我的目光是看对手,看你的目光——”太平停了一下。“是看一把刀。”
婉儿的手指在膝上收紧了。
“他不是把臣看作刀。他是把臣看作武皇的刀。臣替武皇拟诏,替武皇写字,替武皇梳头。臣的手,他认为是武皇的。”
“你认为是吗。”
婉儿没有立刻回答。她从袖中取出那方银印,兔钮,“婉儿”二字。她把印面翻过来,对着窗光。银子在日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臣的手,是殿下的。臣的字,是殿下的。臣的命,也是殿下的。武皇知道。他知道吗。”
太平把婉儿的手握住了。婉儿的手指在她掌心里微微发凉——不是冷,是方才从演武场回来时,被廊下的穿堂风吹的。太平把那只手拢在自己掌心里,暖着。
“他不必知道。他知道你是武皇的刀,便不会轻易动你。他不动你,我便有时间。”
“时间做什么。”
“时间让他长大。让他看清楚,你不是任何人的刀。你是你自己。”
婉儿看着太平。太平说这些话时,目光不在她身上,在窗外太液池的荷花上。那些荷花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被午后的日光晒得几乎透明。
“殿下在看什么。”
“在看荷梗。荷梗从淤泥里长出来,穿过那么深的水,露出水面时还是直的。它托着花,花开了谢了,它还在那里。”
婉儿低下头,看着自己被太平拢在掌心里的手。
“殿下觉得臣是荷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