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暗流 (1/5)
暗流
长寿三年。春。
武皇的头风在开春后忽然加重了。这一次不是针眼红肿,是整夜整夜地睡不着。太医署的提举跪在寝殿外,把太医院所有的安神方子都试了一遍——酸枣仁、柏子仁、远志、茯神、朱砂、琥珀。武皇的睡眠像一口干涸的井,无论往里倒多少水,都漏得一滴不剩。她开始整夜批奏疏。含元殿偏殿的烛火从入夜亮到天明,内侍们进进出出,把批好的奏疏搬走,把新的搬进来。
婉儿每日卯时去寝殿梳头时,武皇已经坐在镜前了。她的眼睛是红的,眼白上布满了血丝,但目光还是亮的。那种亮不是精神,是熬过了头之后神经被拉成一根极细的、将断未断的丝,在烛火下反着光。
婉儿梳头的手比从前更慢了。武皇的头发又白了许多,剩下的黑发已经不多了,夹杂在白发里,像雪地上落了几片将腐的柳叶。梳齿划过去,白发一根一根地掉,落在武皇的肩上,落在地砖上。婉儿把那些落发收起来,团成一个小团,藏在袖中。她不知道为什么要藏。也许是觉得,武皇的头发不应该被人扫走。
“昨夜睡了吗。”婉儿问。这是她每日的第一句话。
“睡了一会儿。”武皇每日都这样答。
婉儿从镜中看着她的眼睛。眼白上的血丝比昨日又多了一道。那道血丝从眼角延伸到瞳仁边缘,像一条干涸的河床。婉儿没有拆穿。她把武皇的头发挽成低髻,用玉簪固定住。簪尖避开针眼的位置——武皇的额头上,针眼已经连成了一小片暗色的痕迹,像被火烧过的纸边。
“今日的奏疏多吗。”武皇问。
“多。朔方有军报,突厥犯边。程务挺请粮草。”
“你替朕拟批复。粮草给他。再加三千石。”
婉儿的手指在武皇的发髻上停了一瞬。三千石。去年程务挺请两千石,武皇批了。今年请两千,她加三千。不是因为边关真的缺这三千石粮草,是因为她要让程务挺知道——朕信你。朕不但给你你要的,还多给你。朕多给你一分,你便多欠朕一分。
“是。”婉儿说。
武皇从镜中看着她。“你知道朕为什么多加。”
“知道。”
“说说。”
“程务挺的奏疏末尾,又写了‘臣无二心,天日可鉴’。陛下多给他三千石粮草,不是因为他需要,是因为他怕。他越怕,陛下越要多给。多给一分,他的怕便多一分。他的怕多一分,他的忠心便紧一分。”
武皇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很淡的、近乎欣慰的东西。“你比你祖父强。他至死没有学会这个。他以为忠心是靠恩义换的。不是。忠心是靠怕换的。怕你,才会把命交给你。恩义会淡,怕不会。”
婉儿把武皇的发髻固定好,把手收回来。袖中,武皇的白发团成一个小团,贴着她的手腕。
“臣祖父怕陛下吗。”
武皇沉默了一会儿。“怕。但他怕的不是朕,是朕要做的事。他怕朕改了这天下。他的怕,让他拿起了笔。他的笔,让朕拿起了刀。”
她从镜中看着婉儿。
“你的怕,让你拿起了什么。”
婉儿垂下眼睫。“臣怕的,和祖父不同。”
“你怕什么。”
“臣怕殿下的手凉,怕陛下的头发无人收捡。”
殿中安静了。晨光从窗格里照进来,落在武皇的白发上,落在婉儿深紫色的尚宫服上。武皇从镜中看着婉儿,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把婉儿袖中那团落发取出来。白发团在掌心里,很轻,轻得像一团将散的云。
“你收着朕的头发。”
婉儿跪下去。“臣僭越。”
“起来。朕没有怪你。”武皇把白发团放在掌心里,看了一会儿。“朕的头发,掉了很多年了。从朕入感业寺那年开始掉。那时候朕十四岁,每天梳头,梳子上都是落发。朕把落发收起来,藏在枕下。后来先帝把朕接出感业寺,朕把那些头发留在了寺里。朕想,朕的命,从那里重新开始。”
她把白发团放回婉儿掌心里。
“你替朕收着。朕的命,已经不在感业寺了。在你这儿。”
婉儿把白发团收进袖中,贴着那方银印。武皇的头发和婉儿的印。两种白色——一种是熬干了的生命的白,一种是银子在日光下泛出的温润的白。
长寿三年四月,程务挺的军报又来了。这一次不是请粮草。是报捷。突厥犯边,程务挺率朔方军出击,斩首五千,获马匹牛羊无算。武皇在含元殿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军报念了一遍。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落得很稳。念到最后一句“臣无二心,天日可鉴”时,她停了一下。
“程务挺的忠心,朕知道了。传旨,加封程务挺为朔方道行军大总管,赐紫金鱼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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