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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暗流 (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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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朝文武跪地称贺。太平站在武皇右侧,婉儿站在太平身后。婉儿看见太平的手指在袖中微微蜷了一下——程务挺的奏疏末尾,那句“臣无二心,天日可鉴”已经写了三年了。每写一次,武皇便赏他一次。三年下来,程务挺从总管加到都督,从都督加大都督,如今又加大总管。他的官越做越大,他的奏疏末尾那句话也越写越长。从“臣无二心”到“臣无二心,天日可鉴”,到最近一封里写的“臣无二心,天日可鉴,若有虚言,神明殛之”。

太平知道,这不是忠心。这是一个被铜匦里的密奏悬在头顶三年的人,在用越来越重的誓言压住自己的恐惧。程务挺每一次对天发誓,都是在向那个他不知道的告密者喊话——我已经赌上了神明殛之,你还要我怎样。

散朝后,太平没有直接回殿。她去了太液池边。婉儿跟在她身后。春末的太液池,荷钱已经铺满了水面,圆圆的小叶子挤挤挨挨的,被风一吹便碰在一起,发出极轻极轻的沙沙声。太平在池边站住,看着那些荷叶。

“程务挺的誓言,越来越重了。”她说。

婉儿站在她身边。“他怕到了骨子里。”

“我知道。我投那封信的时候,没有想到会这样。我以为母后会留中不发,我以为程务挺永远不会知道铜匦里有过那封信。但母后让他知道了。不是告诉他信的内容,是让他知道铜匦里有一封告他的信。让他知道,但不知道是谁。让他猜。让他怕。”

她把一片柳叶从栏杆上拈起来,放进池水里。柳叶浮在水面上,被风推着,慢慢漂远。

“母后是在教他。教他忠心不是靠恩义换的,是靠怕换的。他学得很好。他的誓言越重,母后赏他越厚。他的官越做越大,他的怕也越来越深。”

婉儿看着那片漂远的柳叶。“殿下后悔吗。”

“不后悔。”太平的声音很平。“程务挺守住了朔方。突厥人三年没有踏进阴山以南。边塞的百姓三年没有逃难。他的怕,换来了这些。我不后悔投那封信。我后悔的是——我没有亲自告诉他。”

“告诉他什么。”

“告诉他,那封信是我投的。让他不必猜了。”

风把太液池的水吹皱,荷叶碰在一起又分开。婉儿的手从袖中伸出来,握住了太平的手。太平的手指是凉的。

“殿下不能告诉他。”婉儿说。“他若知道是殿下投的,他的怕便会从铜匦转移到殿下身上。他会猜殿下为什么要告他,会猜殿下手里还有多少他的把柄,会猜殿下下一步要做什么。他的怕会变成对殿下的防备。他防备殿下,朔方的边军便会对殿下生出嫌隙。朔方是北边的门户。门户不能有嫌隙。”

太平偏过头,看着婉儿。婉儿的目光落在池水上,侧脸的线条在春光里很柔和。眉是远山眉,人中处那颗淡痣被日光映着,像一粒极小的墨点。

“这些话,你憋了多久。”太平问。

“三年。从殿下投那封信的时候,婉儿便想说了。但婉儿没有说。因为殿下那时候不需要婉儿说这些。殿下需要的是婉儿握着殿下的手,告诉殿下——手抖过了,便不抖了。”

她把太平的手握紧了一些。

“现在殿下不需要婉儿说这些了。殿下自己都明白了。殿下只是需要一个听的人。”

太平没有说话。她把婉儿的手拉起来,贴在自己脸颊上。婉儿的手是温的。太平闭上眼睛。太液池的水声在耳边流淌,荷叶沙沙地响,明堂的铜铃被风吹动,声音从高处落下来。

婉儿。你在我身边多少年了。

从掖庭到殿下殿中,十九年。

十九年。你把我的恨磨成了墨,把我的怕磨成了平。你还要把我的什么磨成什么。

婉儿的手指在太平眼角轻轻划过去,拭去了那里的一点潮意。殿下还有什么,婉儿便磨什么。殿下有恨,婉儿磨成墨。殿下有怕,婉儿磨成平。殿下有委屈,婉儿磨成字。殿下有泪——她停了一下。殿下的泪,婉儿不磨。婉儿替殿下收着。

长寿三年五月,武皇决定幸洛阳。

这是登基后第一次东巡。排场比封禅嵩山时更大。銮驾、仪仗、随行百官、禁军,从长安城迤逦而出,首尾绵延了数十里。太平随驾,婉儿随驾。李旦留守长安,李隆基随驾——这是武皇亲自点的。

东巡的路上,武皇把李隆基叫到自己的车驾中。婉儿也在。武皇靠在凭几上,冕旒摘了,额头上敷着一块浸了药汁的冷帕子。头风在旅途颠簸中发作得更频繁了。李隆基跪坐在她对面,双手放在膝上,脊背挺得很直。婉儿坐在武皇身侧,手里捧着药碗。

“你父亲留守长安,朕带你出来。你知道为什么。”武皇闭着眼睛说。

“孙儿知道。祖母让孙儿看。”

“看什么。”

“看大周的山川。看大周的百姓。看祖母怎么治理天下。”

武皇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李隆基的目光不躲。

“你比你父亲强。你父亲只会答‘儿臣谨记’。你知道答‘看’。”她把额上的帕子取下来,递给婉儿。婉儿接过去,在药碗里浸了浸,拧干,重新敷上去。武皇的眉头松了一瞬。

“你这一路,看见了什么。”

李隆基沉默了一会儿。“看见了洛阳的粮仓比长安满。看见了沿途的百姓比去年胖了一些。看见了驿站的马匹膘肥体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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