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天平 (1/5)
天平
天册万岁元年。正月。
武皇在这一年正月下了一道诏书——改元天册万岁,加尊号“慈氏越古金轮圣神皇帝”。尊号长达十二个字,是大周开国以来最长的一次。婉儿拟诏时,把十二个字写了无数遍。“慈氏”是佛,“越古”是超迈往古,“金轮”是转轮圣王,“圣神皇帝”是人间至尊。十二个字,把佛、古、王、圣、神全都加在了武皇一个人头上。
婉儿写到“金轮”二字时,笔尖停了一瞬。“金”字的最后一横,她收得很重,像一枚钉子。“轮”字的车字旁,她写得格外圆——车轮。母亲教过她,车字旁是象形,中间那个“曰”是轮毂,上下两横是辐条。车轮滚滚向前,碾过一切拦路的东西。武皇的“金轮”,是碾过了多少人的尸骨才滚到今天。
婉儿把“轮”字的最后一笔写完。竖弯钩,像车轮碾过大地时留下的一道车辙。
她搁下笔。窗外,天册万岁元年的第一场雪正在落。
加尊号的大典在明堂举行。武皇穿着新制的衮冕,十二章纹在玄衣上熠熠发光。她的头风没有好,心脉也没有好。但她走上明堂阶前的步伐,和封禅嵩山时一样稳,和明堂落成时一样稳,和登基那日一样稳。婉儿站在太平身后,手里捧着玉玺和镇国金印。武皇的每一步她都看在眼里——武皇的右脚落地时,脚踝会微微向外撇一下。那是心脉涩滞导致的下肢微麻,太医说过。武皇用冕旒遮住了额头的针眼,用厚重的衮冕遮住了瘦削的身体,用稳如磐石的步伐遮住了每一步落下去时脚踝的微颤。
但婉儿看见了。
大典结束后,武皇在明堂内殿单独召见了婉儿。这是婉儿记不清第多少次的单独召见。武皇坐在便榻上,冕旒摘了,衮冕也脱了,只穿着一件月白色的中衣。她的白发散着,还没有绾髻。婉儿走过去,拿起梳子。武皇没有拒绝。梳齿划过白发的声音细细碎碎的,和从前一样。
“今日的尊号诏,你写了多少遍。”武皇闭着眼睛问。
“十二遍。一个字一遍。”
“哪一遍最满意。”
“‘轮’字。车字旁,臣写得圆。像车轮。”
武皇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车轮。碾过去的,便碾过去了。”
婉儿把武皇的头发分成小股,从发尾开始通。“陛下心中有碾不过去的东西吗。”
武皇没有立刻回答。梳子在她发间缓缓穿行。过了很久,她开口了。
“有。”
婉儿的手没有停。“是什么。”
“太平的父亲。”
婉儿的手指在武皇的发间停了一瞬。高宗。李治。武皇的丈夫。太平的父亲。她入感业寺为尼时,是他把她接出来。她从昭仪到皇后,是他替她铺的路。她坐在珠帘后面听政,是他默许的。他驾崩那年,她哭了一夜。此后数十年,她再也没有提起过他的名字。
“先帝。”婉儿说。
“朕这一生,对不起很多人。有的该,有的不该。但朕最对不起的,是他。”武皇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他给了朕天下,朕把他的儿子们一个一个地夺走了。弘儿、贤儿、显儿、旦儿。他留给朕的四个儿子,朕夺了三个。剩下的一个,姓了武。”
婉儿把武皇的头发挽成低髻,用玉簪固定住。簪尖避开针眼的位置——武皇的额头上,针眼的痕迹已经连成了一小片暗色的疤。
“陛下后悔过吗。”
“没有。”武皇的回答和当年太平问她时一模一样。“后悔没有用。但朕记得。记得他第一次在感业寺的廊下停下来,问朕冷不冷。记得他登基后第一次上朝,散了朝便跑来找朕,说‘朕坐在那个位置上,腿不知道往哪里放’。记得他病重时,握着朕的手说——‘媚娘,朕把天下交给你。你替朕守着。’”
她的声音忽然低下去,低到几乎像自言自语。
“朕守住了。但他的儿子,朕没有守住。”
婉儿在武皇身后跪下来。武皇的白发在簪下纹丝不动。
“陛下守住了天下,便是守住了先帝的托付。先帝的四个儿子,是陛下的骨肉,也是陛下的臣子。陛下是君,也是母。君要守天下,母要守儿女。陛下选了君。”
武皇转过身,看着跪在身后的婉儿。她的眼睛里没有泪,只有一种很深很深的、近乎黑色的疲惫。和太平在铜匦投书那夜的目光一样,和婉儿自己在掖庭十四年后第一次站在阳光下时的目光一样。
“你懂朕。”
“臣不懂。臣只是看见了。”
“看见了什么。”
“看见了陛下的手。陛下批奏疏时,手从来不抖。陛下杀人时,手从来不抖。陛下登基时,手从来不抖。但陛下今日在明堂阶前走上最高处时,手在袖中攥着。攥得指节发白。”
武皇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手放在膝上,手指微微蜷着——那是放松时的姿态。但婉儿知道,几个时辰前,这只手在衮冕的袖中攥成了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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