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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天平 (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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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连这个都看见了。”

“臣在陛下身边八年。”

武皇把婉儿从地上拉起来。她的手很瘦,但力道比武皇自己意识到的更重。婉儿被她拉起来时踉跄了一步。

“八年。你在朕身边八年。朕的头是你梳的,朕的诏书是你拟的,朕的密奏是你誊的,朕的玉玺是你捧的。朕的身体,你比朕自己看得还清楚。”武皇的手没有松开。她的手指扣在婉儿的手腕上,像当年太平在掖庭中庭握住婉儿的手腕时一样。

“朕问你。朕还能活多久。”

婉儿的呼吸停了一瞬。“陛下春秋正盛——”

“朕不要听这个。”武皇打断了她。“朕要听你说。你看见的。”

婉儿看着武皇的眼睛。武皇的眼白上,血丝已经从眼角的细线变成了从瞳仁向外延伸的粗枝。心脉涩滞,血行不畅,最先反映在眼睛上。太医不敢说,她敢。

“陛下的眼睛,血丝比去年多了三道。陛下的脚踝,落地时往外撇的幅度比去年多了一分。陛下的手,握笔时停顿的时间比去年长了两个呼吸。”

她停了一下。

“陛下的时间,不多了。”

殿中安静了很长时间。明堂顶层的铜铃被风吹动,声音从高处落下来,清越,悠远。武皇松开婉儿的手腕,把她的手放回膝上。她的手背上有婉儿方才握过的痕迹——几道浅浅的红印。

“朕知道了。”

她说了这四个字。和批奏疏时说“可”一样,和杀人时说“斩”一样。知道了。然后她会做她该做的事。

“替朕把太平叫来。还有隆基。”

天册万岁元年的春天,武皇做了一件满朝文武都看不懂的事。

她把李隆基从东宫接到了长生殿,亲自教养。

不是像从前那样偶尔教认字、教读奏疏。是每日带在身边。武皇批奏疏时,李隆基跪坐在案侧,看她怎么批。武皇召见大臣时,李隆基坐在屏风后面,听她怎么问、怎么答、怎么用一句话把对方逼到墙角、再用另一句话给对方留一扇窗。武皇在含元殿上朝时,李隆基站在太平身后——不是皇孙的位置,是太平右手边,和婉儿并排。

满朝文武都看见了。没有人敢问。太平也没有问。

只有婉儿问了。

那一日是武皇头风发作后第三日。她躺在长生殿的便榻上,额上敷着药帕。李隆基跪坐在榻边,手里捧着一碗药。婉儿进来送奏疏时,武皇正闭着眼,李隆基把药碗凑近她唇边,她用吸管慢慢啜着。婉儿的脚步顿了一下——武皇从不让人喂药。连太平都不让。

她把奏疏放在案上,退到一边。武皇喝完药,李隆基把碗递给内侍,用帕子替武皇擦了擦嘴角。他做这些时,手很稳,神情很平。不像一个十四岁的少年在服侍祖母,像一个学徒在服侍师傅。

“婉儿。”武皇闭着眼。“你有话要问。”

婉儿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了。“是。”

“问。”

“陛下把皇孙带在身边,是为了教他。臣知道。但臣不知道,陛下要他接什么。”

武皇睁开眼睛。她的眼白上血丝比前几日又多了一道。她看着婉儿,看了很久。

“你比太平直接。她心里也有这个疑问,但她不问。她怕问了,显得她在争。你不怕。因为你不争。”

她把额上的药帕取下来,递给李隆基。李隆基接过去,在药碗里浸了浸,拧干,重新敷上去。动作和婉儿一模一样。

“朕要他接朕的眼睛。”

婉儿的手指在袖中蜷紧了。

“朕的头风,朕知道。朕的心脉,朕知道。朕的时间,你也知道。朕走了之后,这天下会乱。太平能镇住,但她只能镇住一半。她太像朕了——朝臣们怕她,边将们怕她,宗室们怕她。怕她的人,不会反她。但也不会把心交给她。她需要一个能把别人的心收过来的人。隆基是这个人。”

武皇偏过头,看着李隆基。李隆基跪坐在那里,目光不躲。

“他会看人。会记着。会等。会让人心甘情愿地被他收过去。这一点,像他祖父。”

先帝。李治。婉儿忽然明白了。武皇说李隆基像李治,不是像李治的软弱。是像李治那种让人不防备的能力。李治在位时,朝臣们不怕他,却愿意替他做事。武皇用怕,李治用恩。李隆基两个都会。他看人是看骨头,但他待人时,让人觉得自己被看见了骨头里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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