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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天平 (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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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平是陛下的镇国。皇孙是陛下的——”婉儿停了一下。

“收国。”武皇替她说完了。“镇国和收国。一个镇住,一个收拢。朕的天下,需要两个人守。朕把她们都留给你了。”

她这话是对李隆基说的。

李隆基叩首。“孙儿记住了。”

武皇闭上眼睛。“去吧。把今日的奏疏批完。你批,朕看。”

李隆基捧着奏疏退出寝殿。婉儿也退出来。两个人在廊下并肩走了一段。李隆基忽然停下来。

“尚宫方才在殿内问祖母的话,是替姑母问的,还是替尚宫自己问的。”

婉儿也停下来。梧桐林的影子落在他们之间的砖地上,风一吹便晃动。

“替我自己。”

“尚宫怕什么。”

“怕你。”

李隆基看着她。婉儿的眼睛是一种很深的黑色。他从小便认得这双眼睛——在宫宴上隔着满殿人时,在演武场廊下碰见时,在含元殿珠帘侧畔看见她捧着玉玺站在姑母身后时。这双眼睛从来不躲。

“尚宫怕我什么。”

“怕你把殿下收过去。”

李隆基沉默了一会儿。梧桐叶落下来,落在他肩上。他把它拈起来,放在掌心里。叶片已经黄了,边缘卷曲着,叶脉清晰如地图上的河流。

“尚宫。我从小便看着姑母,闻教于姑母。姑母在珠帘后面站着,姑母在含元殿上议事,姑母批奏疏批到深夜。姑母的手凉了,尚宫替她暖。姑母累了,尚宫替她磨墨。姑母怕打雷,尚宫在殿门外守一整夜。”

他把梧桐叶翻过来,背面朝上。叶脉在背面上凸起得更清晰。

“我看得见。我都记着。姑母不是我一个人的姑母。姑母是尚宫的。”

婉儿的手指在袖中收紧了。

“皇孙——”

“我不会收姑母。”李隆基打断了她。他的声音还很年轻,但每一个字都落得很稳。“姑母是镇国公主。镇国不需要被人收。镇国只需要有人站在她身边。尚宫站了这么多年。我接的是祖母的眼睛,不是祖母的手。祖母的手握了太多东西,握到自己的手凉了。我的手不想握那么多。我只想握该握的。”

他把掌心里的梧桐叶递给婉儿。

“尚宫替我交给姑母。这是今年梧桐林落下的第一片叶子。祖母说,梧桐叶落的时候,是天下该收成的时候了。尚宫收了姑母这么多年。该收成了。”

婉儿接过梧桐叶。叶片很轻,轻得几乎没有重量。叶脉在她的掌心里凸起着,像婉儿的掌纹。

“皇孙这些话,是自己想出来的,还是陛下教的。”

李隆基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一弯很浅,浅到几乎看不出来。但婉儿看出来了。和武皇一样的弧度,和太平时一样的弧度。

“祖母教我认字。祖母教我读奏疏。祖母教我看人。但祖母没有教我说这些话。这些话,是我自己看见的。”

他行了一礼,转身往含元殿走去。婉儿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他走路的样子像李旦——李旦走路很稳,但肩背比武皇松弛。李隆基的肩背还松弛着,还没有被重量压过。婉儿低下头,看着掌心里的梧桐叶。叶脉从叶柄向四面八方延伸,像一条河分出无数支流。她把叶片收进袖中,贴着那方银印。

天册万岁元年的秋天,武皇的心脉又发作了一次。这一次比上一次更重。她躺在长生殿的便榻上,整整三日没有批奏疏。奏疏堆在案上,太平批一半,李隆基批一半。婉儿用镇国金印和玉玺。三道印——太平的镇国印在左,李隆基代批的用玉玺在右,武皇的“可”字由婉儿代笔,盖在中间。

第三日夜里,武皇醒了。她靠在引枕上,把三人都召到榻前。太平跪坐在榻边,婉儿捧着印跪在太平身后,李隆基跪在榻尾。

武皇先看太平。“你批的奏疏,朕看了。陇右的军饷,你减了三分。减得好。程务挺要多少你便给多少,是养虎。你减他三分,是驯虎。”

太平垂下眼睫。“儿臣只是照着母亲的账算的。”

“账是谁都能算。敢减的,只有你。”武皇的目光移到婉儿身上。“朕的‘可’字,你代笔了。朕看了。你的‘可’字,和朕的已经分不出来了。”

婉儿叩首。“臣僭越。”

“不是僭越。是接。”武皇的目光最后落在李隆基身上。李隆基跪在榻尾,脊背挺得很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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