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景龙 (3/5)
婉儿把玉镯套在手腕上。白玉贴着她的皮肤,温润如脂。她低头看着那只镯子。武皇的手握过她的手,太平的手握过她的手,现在韦后的手也握过了她的手。三个女人,三种握法。武皇的握法是收——把天下收进掌心里。太平的握法是平——把重量平分给每一个该接的人。韦后的握法是给——把她仅有的东西给出去,因为她知道没有的滋味。
婉儿回到太平殿中时,天已经黑了。太平在书房里批奏疏。婉儿在她对面坐下,把手腕上的玉镯露出来。太平的目光在镯子上停了一瞬。
“皇后给的。”
“是。”
“她说了什么。”
“她说,这是陛下在房州唯一的东西。陛下给了她,她给臣。”
太平搁下笔。她把婉儿的手腕拉过来,手指抚过玉镯。羊脂白玉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贴着她的指腹。她的手指从玉镯移到婉儿的手腕上,握住了。
“她给你镯子,是要你替她写字。”
“臣知道。”
“她要你替她拟旨,替她理政,替她站在珠帘侧畔。她要你做她的婉儿。”
“臣知道。”
“你答应了。”
“臣没有答应。臣只是收了这只镯子。”婉儿把手腕从太平掌心里轻轻转了一下,让玉镯贴着自己的脉搏。“臣收,不是因为韦后。是因为陛下。陛下在房州十四年,守着这只镯子。他守的不是玉,是活下来的念头。臣在掖庭十四年,也守着一样东西。”
她从袖中取出那张《千字文》残页。纸已经旧得快要破了,折痕处用米汤重新粘过,祖父的字在灯下泛着淡淡的墨光。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臣守的是祖父的字。陛下把镯子给了韦后,韦后给了臣。臣把祖父的字收在心里,现在臣把它给殿下。”
她把残页放在太平掌心里。
太平低下头,看着那八个字。上官仪的字,骨架开阔,收笔干净。婉儿写“坤”字时土字旁比申字宽,就是从这八个字里长出来的。她把残页仔细叠好,收进锦匣里。和《彩书怨》放在一起,和“不给”放在一起,和“值得”放在一起,和“婉儿”的银印放在一起。
“你祖父的字,我收了。”
“殿下收好。”
“你呢。你收什么。”
婉儿把手腕上的玉镯褪下来,套在太平的手腕上。羊脂白玉贴着太平的脉搏,温温的,凉凉的。
“臣收殿下。陛下守了十四年,臣守了二十多年。陛下守的是活下来的念头。臣守的是殿下。殿下在,臣便活着。殿下不在——殿下不会不在。”
她把太平的手拉起来,贴在自己心口。心跳在她掌心里跳动。一下,一下,和太平的心跳同一个节奏。
“因为臣的心跳,和殿下是同一个节奏。殿下活着,臣便活着。”
太平把婉儿的手握紧了。玉镯在她手腕上微微晃动,羊脂白玉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两个女人的手在玉镯的两侧交握着。玉是凉的,手是温的。
景龙三年。韦后的权势越来越大。她开始卖官鬻爵。含元殿侧畔的偏殿里,每日都有人排队等着见她。不是朝臣,是商人,是地主,是想用钱换官帽的人。韦后在珠帘后面接见他们,婉儿在侧畔记录。每个人报上数目,韦后点头或摇头。点头的,婉儿拟旨封官;摇头的,来人退出,下一个进来。
婉儿记录那些数字时,手是稳的。三千贯,员外郎。五千贯,郎中。一万贯,侍郎。她把每一个数字都写得端端正正,和拟改元诏书时一样,和写天枢铭文时一样。她的手没有抖。
有一夜,太平在书房里问她。
“你替韦后拟那些卖官的旨意,手抖过吗。”
“没有。”
“为什么。”
“因为臣写的时候,在想武皇。”
太平的手指在案上停住了。
“武皇也卖过官。天授元年,武皇缺钱,下旨让天下人纳贡助军。纳得多的,赏官。臣替武皇拟赏官的诏书时,手也没有抖。因为武皇拿那些钱,养了边军,修了水利,赈了灾民。武皇卖官,卖的是虚衔。韦后卖官,卖的是实缺。武皇拿钱换的是天下安稳,韦后拿钱换的是自己的富贵。”
她把今日记录的名单从袖中取出来,铺在案上。密密麻麻的名字和数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