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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景龙 (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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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臣还是写了。因为臣不写,韦后会找别人写。别人的字不如臣稳,拟出来的旨意会有破绽。有破绽的旨意发下去,会出更大的乱子。臣写,是为了把乱子控制在臣能控制的范围内。”

她的手指点在名单最末尾的一个名字上。那个人纳了两千贯,求一个县令。婉儿在他名字旁边注了一行小字——“此人曾在房州护卫陛下,有功。”

“这个人,韦后原本要给他知州。臣在拟旨时,改成了县令。知州管一州军政,县令只管一县。臣改了他的官,但没有改韦后的面子。韦后看旨意时,只看了名字和官名,没有看是知州还是县令。臣把‘知州’二字写得像‘县令’,把‘令’字的那一点藏在了‘州’字的竖钩里。韦后没有看出来。”

太平看着她。婉儿的眼睛在灯下是一种很深的黑色。二十多年了,她的眼睛没有变。但她的手腕比从前更细了——不是瘦,是把太多东西藏进袖中,手腕便细了。

“你把‘知州’写成‘县令’,韦后没有看出来。如果她看出来了呢。”

“臣便说,笔误。”

“笔误。你替武皇写了这些年字,替韦后写了这些年字。你从来没有笔误过。”

“臣知道。所以臣把唯一一次笔误,留给了一个在房州护卫过陛下的人。陛下在房州十四年,这个人护卫了陛下十四年。韦后记得他,想赏他知州。臣替他争,不是为了他。是为了陛下。”

她从案上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写了一个“令”字。和太平殿中空案上虚虚划过的那个字一样,和太平的名字“令月”的第一个字一样。

“臣的字,从‘令’开始。殿下的名字从‘令’开始。臣把‘令’字写了很多年,写到它变成了臣的骨头。臣用这根骨头,替先帝的护卫争了一个县令。臣没有笔误。臣只是用臣的骨头,做了臣能做的事。”

太平把那张写着“令”字的纸拿起来。婉儿的字,落笔重,收笔轻。“令”字的最后一笔是一点,她点得很轻,像一声没有叹完的气。

“你的骨头,我收了。”

她把纸折好,收进锦匣里。和上官仪的《千字文》放在一起,和《彩书怨》放在一起,和“不给”放在一起,和“值得”放在一起。她的锦匣里收了婉儿二十多年的字。每一个字都是一根骨头。

“婉儿。”

“嗯。”

“你的骨头,还够用吗。”

婉儿把手腕上的玉镯褪下来,套回自己手腕上。羊脂白玉贴着她的脉搏,温温的,凉凉的。和韦后给她时一样,和中宗在房州守了十四年时一样。

“臣的骨头用完了,还有殿下的。殿下的‘平’字,两横之间留得很宽。那是殿下替天下人留的。臣也住在里面。”

景龙四年。夏。

中宗的身体开始不好了。不是大病,是小毛病一件一件地叠上来。和武皇晚年一样,但比武皇早了十几年。他的头风发作得越来越频繁,含元殿上议事时,常常说到一半便按住太阳xue。韦后替他批奏疏,婉儿在侧畔拟旨,太平用印。三个女人,围着一个男人。那个男人是高宗的儿子,武皇的儿子,在房州被幽禁了十四年的皇帝。他坐在御座上,手按着太阳xue,脸上的表情不是痛苦,是疲惫。

有一日散朝后,中宗把太平留下了。

殿中只有兄妹二人。中宗坐在便榻上,冕旒摘了,额上敷着药帕。他的面色是灰白的,和武皇晚年一样。但他的眼睛里没有武皇那种亮——武皇是熬到了尽头还在烧的火,他是燃尽了之后剩下的灰。

“令月。”他叫她的名字。不是“镇国公主”,不是“皇妹”。是令月。母亲取的名字。

太平在他对面坐下。“三哥。”

中宗看着她。看了很久。他的眼睛像高宗,但神情里有一种武皇的儿子们共有的东西——是疲惫,是被重量压了太久之后骨头上留下的凹痕。

“朕记得你满月那日。母后抱着你,父皇站在旁边。你的手从襁褓里伸出来,握住了母后的手指。母后说,乳名就叫太平。天下太平的太平。”

他停了一下。

“朕那时候六岁。朕想,妹妹叫太平,朕将来做了皇帝,一定要让天下太平。朕做了皇帝。天下没有太平。”

他的手指在膝上微微蜷着。和武皇紧张时一样,和太平紧张时一样。母子三人,同一种蜷法。

“三哥。”太平的声音很低。“天下不太平,不是三哥的错。”

“那是谁的错。”中宗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是母后的错?是朕的错?是韦后的错?是谁的错都不重要了。朕的身体,朕知道。朕的时间不多了。”

他伸出手,握住了太平的手。他的手很瘦,比武皇晚年还瘦。在房州十四年,缺衣少食,他的身体从那时便亏空了。复位后锦衣玉食,也补不回来。

“朕走了之后,天下会乱。韦后想做母后,她不是母后。安乐想做你,她也不是你。她们会争,会抢,会把朕好不容易恢复的李唐再拖进血里。朕拦不住她们。朕这一辈子,谁都拦不住。朕只拦住了自己——没有变成母后。”

他把太平的手握紧了。

“你替朕拦着她们。不要杀她们。她们是朕的妻,朕的女儿。朕在房州十四年,是韦后陪着朕熬过来的。朕欠她的。安乐是朕的女儿,朕欠她的更多——她从小在房州长大,没有做过一天真正的公主。朕复位后,想把天下最好的东西都给她。朕把她惯坏了。但她是朕的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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