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唐隆 (3/7)
进来的是李隆基。穿着明光铠,肩部用绦带扎紧。他的手里没有刀。刀在殿外的羽林军手里。
“皇后。”他行了一礼。不是臣对君的礼,是晚辈对长辈的礼。
韦后从珠帘后面看着他。十七岁的少年,身姿笔挺若剑鞘。她忽然想起中宗十七岁时的样子。中宗十七岁时在房州,穿着粗布衣裳,手指上全是冻疮。他握着她的手说——你陪我熬,我将来做了皇帝,把天下分你一半。
“你是来杀本宫的。”韦后说。不是问句。
“侄儿来请皇后移驾。”
“移去哪里。”
“房州。”
韦后的手指在袖中停住了。房州。她陪中宗在那里熬了十四年的地方。那里有漏雨的屋子,有发霉的被褥,有冬天冻裂的手,有夜夜惊醒的噩梦,有武皇的使者随时可能带来的鸩酒和白绫。那里也有中宗握着她的手说“我将来做了皇帝,把天下分你一半”的夜晚。
“是先帝让你来的。”
“是姑母。姑母说,不要杀皇后,送皇后回房州。”
韦后的眼泪落下来了。从珠帘后面,一滴一滴地落在冕旒的玉珠上。玉珠碰在一起,发出细细碎碎的响声。和她在房州夜里睡不着时拨动佛珠的声音一模一样。
“太平……”
“姑母说,她答应过先帝。拦着皇后,但不杀皇后。”
韦后把冕旒摘下来。她的手在发抖,冕旒的玉珠在她掌心里簌簌作响。她把这顶戴了二十日的冕旒放在案上。然后她从珠帘后面走出来。没有珠帘的遮挡,她的脸暴露在烛火下。四十多岁的女人,眼角的纹路很深,颧骨凸出,嘴唇上全是干裂的皮。她穿着皇后的袆衣,但她的神态是房州那个夜夜失眠的王妃的神态。
“本宫跟你走,但本宫要带一样东西。”
她走到中宗的灵柩前,跪下,叩了三个头。然后她从灵柩上取下一束头发——中宗临终前她剪切来的。她把这束头发收进袖中,贴着手腕。和从前那只羊脂白玉镯贴着的位置相合。
“走吧。”
李隆基让开殿门。韦后走出神龙殿。廊下的月光照在她身上,她擡起头看了看月亮。唐隆元年的月亮和房州的月亮是同一个。她在房州看了十四年,在长安看了五年。今夜是最后一眼。
太平在含元殿等着。
殿中只有她和婉儿两个人。烛火把含元殿照得通明,御座空着,珠帘卷着。太平站在御座右侧——和武皇在时一样,和中宗在时一样。婉儿站在她身后半步——和武皇在时一样,和中宗在时一样。
韦后走进来时,脚步停了一瞬。她看着空着的御座,看着卷起的珠帘,看着站在御座右侧的太平。很多年前,武皇坐在那张御座上,珠帘垂下来,太平站在右侧,婉儿站在太平身后。那时候韦后跪在殿中,和所有命妇一样。后来中宗坐在那张御座上,珠帘垂下来,太平站在右侧,婉儿站在太平身后。韦后坐在中宗身边的凤座上,隔着珠帘看太平。她一直觉得自己在珠帘后面,太平在珠帘外面。
今夜她站在殿门口,看着空御座、卷珠帘、和站在御座右侧的太平。忽然明白了——太平从来没有站在珠帘外面。太平站的位置,从一开始便不在帘外,也不在帘内。太平站在自己的位置上。
“皇后。”太平开口了。
韦后走进殿中。她没有跪,太平也没有让她跪。两个女人面对面站着。一个穿着皇后的袆衣,一个穿着镇国公主的朝服。袆衣和朝服上的图案都是凤凰——韦后的凤凰在胸前,太平的凤凰在肩上。
“皇妹,本宫输了。”韦后的声音很平。不是认命,是放下。
“皇后没有输。皇后只是怕了太久,怕到忘了自己是谁。”
“本宫是谁。”
“三嫂。”
韦后的眼泪又落下来了。三嫂。中宗排行第三。太平叫他三哥,却很久没再叫她三嫂。不是皇后,不是韦氏,不是敌人。是三嫂。陪三哥在房州熬了十四年的那个女人。
“你叫本宫三嫂。”
“三哥临终前,求我拦着你,不要杀你。他说,你在房州陪他熬了十四年,他欠你的。安乐是你们的女儿,他欠她的更多。他求我不要杀你们。我答应了他。”
她从袖中取出那束头发。中宗的头发,韦后从灵柩上取下来的。她在进殿前交给了婉儿,婉儿交给了太平。
“三哥的头发,三嫂收好。房州冷,三哥的头发替三嫂暖着。”
韦后接过那束头发。她的手指在发抖,头发在她掌心里轻轻颤动。她低下头,额头抵在那束头发上。中宗的头发已经没有了温度,但还留着他生前用的安息香的气味。和他在房州时用的香一样。那时候他们穷,买不起龙涎香,只用得起最便宜的安息香。他做了皇帝后,御用的香换成了龙涎,但她还是习惯闻安息香。他知道了,便让内侍省把神龙殿的香全部换回了安息香。她问他为什么,他说——朕闻惯了。其实是他知道她闻惯了。
“先帝……”韦后的声音从头发里传出来,闷闷的,碎碎的。“先帝走的时候,有没有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