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唐隆 (2/7)
“我拿起了这个。”
婉儿看着那方印。太平的字,婉儿的刀。“平”字两横,上面一横短,下面一横长。像堤坝护住原野。
“殿下的‘平’字,能挡住韦后的禁军吗。”
“挡不住。但‘平’字不是用来挡的。是用来立的。禁军是刀,刀能杀人,也能被人夺。韦后握着刀,但她的手在抖。手抖的人握不住刀。我不用挡她的刀。我只需要等她握不住的时候,把刀接过来。”
婉儿把手覆在太平捧着金印的手上。两只手,一方印。金子的温度在两个人的掌心里融在一起。
“臣替殿下接。”
六月二十日。夜。
李隆基动手了。
不是太平的决定,是他自己的。他没有告诉婉儿,他只提前告诉了一个人——他的姑母,太平公主。不是用嘴告诉的,是用一封没有署名的信。信上只有一句话:“侄儿今夜接刀。”太平收到信时,正在书房里批奏疏。婉儿在侧畔磨墨。宋尚仪把信送进来,信封上空无一字。
太平拆开信,看了一眼。然后把信放在烛火上。纸在火焰里卷曲、发黑、化为灰烬。灰烬落在案上,落在摊开的奏疏上,落在“准”字的最后一横上。
“隆基动手了。”她说。
婉儿磨墨的手停住了。“今夜。”
“今夜。”
“殿下怎么打算。”
“等。”
太平把笔搁下。她的手是稳的。窗外,唐隆元年的夏夜很静,太液池的蛙声此起彼伏,荷花的香气被夜风送进来。明堂的铜铃在风里响着,天枢的铭文在月光下泛着青沉沉的光。一切和平时一样。
婉儿把手从砚台上收回来。她的手指上沾了一点墨,在食指的指腹上,小小的一点,像掖庭的泥土地里长出来的一粒黑色的种子。她看着那点墨。
“殿下等什么。”
“等他接住刀,或者等刀掉在地上。”
“如果是后者呢。”
“那我便替他捡起来。”
婉儿把手指上的墨点在案上的一张空白纸上轻轻按了一下。墨点洇开,像一滴泪。
“臣陪殿下等。”
那一夜,长安城的禁军在睡梦中被换了防。李隆基带着左右羽林军的旧部——那些被韦家子弟排挤出去的、忠于李唐的老兵——从玄武门入宫。没有厮杀,没有流血。韦家的禁军统领们在睡梦中被缴了械,从榻上拖起来时还穿着中衣。他们掌了二十日的禁军,二十日,不够让一支军队变成韦家的。兵还是李唐的兵。
韦播在玄武门被擒。韦璇在安福门被擒。韦捷在肃章门被擒。三个人,三道门,同一刻。李隆基站在玄武门的城楼上,十七岁的少年穿着从父亲那里借来的明光铠,铠甲的肩部宽了,他用绦带扎紧。月光照在他的脸上,眉骨像高宗,鼻梁像高宗,下颌比武皇还硬。
他的手里握着武皇留给他的那只瓷瓶。白釉,没有任何纹饰。治心脉的药。他把瓷瓶收进铠甲的暗袋里,贴着心口的位置。
“祖母,孙儿今夜接刀。”
婉儿在太平殿中听到了玄武门的动静。不是兵刃声——没有厮杀。是脚步声。很多人的脚步,从玄武门的方向涌进来,沿着宫城的廊子,沿着太液池边的柳堤,沿着明堂和天枢之间的砖道。脚步声很齐,像一个人分成许多个。和神龙政变那夜的脚步声不同——那夜的脚步声是乱的,像许多颗心跳成了不同的节奏。今夜的脚步声是齐的。
“他接住了。”婉儿说。
太平没有说话。她把金印从锦匣里取出来,鹤钮,“平”字。印面蘸了朱砂,在面前摊开的空白诏书上落下。朱红的印文在绢面上慢慢洇开——“平”。没有前缀,没有后缀。只有这一个字。
“走吧。去含元殿。”
韦后在神龙殿。
她把中宗的灵柩停在正殿,自己住在偏殿。二十日里,她每日都去灵柩前上香。不是做给人看——是怕。她怕中宗的鬼魂来找她。她在房州陪他熬了十四年,熬到他做了皇帝。他做了皇帝五年便死了。她不知道他死前最后一刻在想什么,不知道他有没有怪她。她每日上香时都在心里问他——你怪不怪我。灵柩不会回答。
这一夜她没有等到天亮去上香。
殿门被推开时,韦后正坐在便榻上。她没有睡,穿戴整齐,冕旒垂在面前。她在等。她知道会有这一天。从她秘不发丧的那一日起,从她把禁军换成韦家子弟的那一日起,从她对太平说出“天下是韦家的”那一日起——她便在等了。她的手指在袖中动着,动得比任何时候都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