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唐隆 (5/7)
太平擡起手腕,把玉镯对着烛火。羊脂白玉在光里变得半透明。玉的纹理里,有一道极细极细的暗纹——不是裂,是天然的石纹。石纹的形状像一个“显”字。中宗的名字,李显。
“是三哥的名字。”
婉儿也看见了。那道石纹藏在玉的深处,不仔细看便看不见。韦后戴了十四年,每日对着光看,看到了玉的骨头里。
“韦后把先帝的名字藏在玉里,藏了十四年。”
太平把玉镯贴在自己心口。玉是温的,石纹贴着她的心跳。
“不仅是藏,是守。三嫂在房州守了三哥十四年,在长安守了五年。她把三哥的名字守在玉里,守在自己脉搏跳动的地方。她怕了十四年,怕的不是死,是把三哥的名字弄丢了。”
婉儿把手覆在太平的手腕上。玉镯在她掌心里温温的,凉凉的。中宗的体温,韦后的体温,太平的体温,她的体温。四个人的体温都在这只镯子里了。
“韦后把先帝的名字守了十四年。臣把殿下的名字守了二十多年。殿下把什么守了这些年。”
太平把婉儿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婉儿的掌纹在月光下清晰如刻。生命线从虎口一直延伸到手腕。她的手指顺着那条线轻轻划过去。
“我把你的手守了这些年。”
婉儿的手指在她掌心里微微蜷了一下。和从前每一次一样。唐隆元年的月光照在含元殿的阶前,照在两个女人交握的手上,照在那只羊脂白玉镯上。玉里的“显”字在月光下若隐若现。
韦后没有回房州。
她在离长安城十里的驿站停了下来。月光照在她脸上,她把中宗的头发从袖中取出来。安息香的气味已经很淡了,但她还闻得到。
她从包袱里取出一只小瓷瓶。
不是治药,是武皇当年派人悄悄送到房州的毒药。来人说,你喝了,李显便能回长安做太子。她把毒药收下了,藏了这么多年,没有喝。她怕死。她怕自己死了,李显一个人在房州熬不下去。她也怕自己死了,李显真的做了太子,身边站着别的女人。
她从来没有告诉李显。李显至死不知道,他回长安的路是被这瓶毒药堵死的。她替他守了十四年,也替自己守了十四年。守到他把天下还给了李唐,守到他自己走了。现在不用守了。
韦后把瓷瓶打开,把药末倒进嘴里。苦的。和她在房州十四年尝过的所有的苦一样。她把中宗的头发贴在脸颊上,闭上眼睛。
“显郎。臣妾瞒了你一辈子。今日不瞒了,臣妾来陪你。”
第二日清晨,羽林军发现韦后薨于驿中。面容平静,手中握着中宗的头发。桌上留了一张纸,纸上只有两个字——“显郎”。
婉儿在含元殿偏殿得知消息时,墨锭在砚台上停住了。
“怎么走的。”
“服了药。武皇当年送到房州的毒药。她藏了这么多年。”
婉儿低下头,看着砚台里的墨。墨是她磨的,浓淡合宜。她磨墨时在想,今日要拟的旨意很多。她没有想到,今日拟的第一道旨意,是韦后的哀册。
“她留了什么话。”
“只有两个字。‘显郎’。”
婉儿把墨锭放下。她的手指上又沾了一点墨,在食指的指腹上。她用那点墨在铺开的空白绢面上写了两个字——“显郎”。中宗的名字,韦后守了十四年的名字。她的笔尖在“郎”字的最后一笔上停了一瞬。
郎。年轻的男子。在房州漏雨的屋子里用被褥堵雨的那个年轻男子,在韦后心里永远是“显郎”。不是先帝,不是中宗,不是皇帝。是她的郎君。
太平从案后站起来,走到窗边。唐隆元年的晨光照在太液池上,荷叶上的露珠在日光下一闪一闪。她看着那些露珠。
“三嫂走的时候,手里握着三哥的头发。”
“是。”
“她唤他显郎。她守了他十四年,守到他把天下还给了李唐,守到他自己走了。她以为她还能再守几年。她守不住了。”
婉儿把写着“显郎”的绢本放在案上,用镇纸压住。镇纸是青玉的,雕成一条蟠龙的形状。压在“郎”字上,把那个字压得服服帖帖。
“殿下。韦后不是守不住了。是守到了尽头。她把先帝的名字藏在玉里十四年,把先帝的头发收在袖中,把先帝留给她的药吞进肚子里。她把能守的都守了。守到再也没有什么可守的时候,她便走了。”
太平转过身。晨光照在她手腕的玉镯上,羊脂白玉里的“显”字在光里清晰如刻。
“她留下了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