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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唐隆 (6/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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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儿走过去,把太平的手腕擡起来,对着晨光。玉镯里的“显”字,石纹从玉的深处蜿蜒到表面,像一条河流从源头流到入海口。李显。中宗的名字。韦后守了十四年的名字。现在在太平的手腕上。

“韦后把先帝的名字留给殿下。殿下把韦后的名字留在了哪里。”

太平把手腕从婉儿手里抽出来,从笔山上取下一支笔。蘸了墨,在“显郎”二字的旁边写了两个字——“莲娘”。韦后的闺名。没有人知道的名字。中宗临终前告诉太平的——你三嫂叫莲娘。她生在六月,生的时候门前的莲花开了,她父亲便给她取名莲。她入宫后再没有人叫过这个名字。只有中宗知道。在房州十四年,他每日唤她莲娘。她做了皇后后,他再也没有唤过。

太平把韦后的名字写在中宗的名字旁边。“显郎”和“莲娘”。两个名字,并排躺在绢面上。像两个人,并肩坐在房州漏雨的屋子里。

“三哥,三嫂。你们在房州守了十四年。现在不用守了。”

婉儿把绢本捧起来,吹干墨迹。墨是太平磨的,字是太平写的。她把绢本折好,收进锦匣里。和《彩书怨》放在一起,和“不给”放在一起,和“值得”放在一起,和上官仪的《千字文》放在一起。她的锦匣里收了太多人的字。祖父的,薛绍的,武皇的,中宗的,韦后的,太平的,她自己的。每一个字都是一根骨头。她把锦匣合上。

“殿下。韦后走了,安乐还在。”

太平的目光从锦匣上移开,落在窗外。太液池的荷花在晨光里开得极盛,粉白的花瓣一片一片地落在水面上。安乐公主是中宗和韦后最宠爱的女儿,在房州出生,在房州长大。她从小看着母亲怕,看着父亲熬。她发誓长大后要把父母受过的苦全部讨回来。她做到了。她卖官鬻爵比韦后还狠,抢占民田比任何人还凶。她把自己活成了父母的复仇。

“三哥临终前也求过我,不要杀安乐。我答应了他。”

“殿下打算怎么办。”

“送她去房州。让她看看她父母守了十四年的屋子。”

婉儿从袖中取出那方银印。兔钮,“婉儿”二字。她把银印放在锦匣上,压在“显郎”和“莲娘”上面。

“臣替殿下去送。”

唐隆元年七月。安乐公主被送至房州。

婉儿亲自送她。马车走了七天七夜,从长安到房州。安乐在马车上骂了七天七夜——骂太平,骂李隆基,骂婉儿,骂她的丈夫,骂她的兄弟,骂所有背叛她的人。婉儿坐在她对面,听着。没有回一句。

到了房州,婉儿带她去看那间屋子。屋子已经破败了,墙上的泥灰剥落了一大片,屋顶的瓦也碎了好几块。婉儿推开门,阳光从破了的屋顶漏进来,一道一道落在泥土地上。和掖庭那条廊子一样。

“公主。这是先帝和先皇后住了十四年的屋子。先帝睡这张榻,先皇后睡那张。公主睡在中间的小床上。”

安乐站在门口,不进去。

“本公主为什么要看这些。”

“因为先帝临终前,让殿下不要杀公主。殿下答应了。殿下让公主来看这间屋子,是让公主知道——先帝和皇后在这里守了十四年,守的不是公主的今天。”

安乐的手指在袖中动了一下。和韦后一模一样的习惯。她站在门口,看着屋子里简陋的陈设,看着漏雨的屋顶,看着泥土地上被脚步磨出的凹痕。她的父亲在这里走了十四年,从这面墙走到那面墙,走出了一个凹痕。她的母亲在这里坐了十四年,坐出了一个凹痕。

“他们守的是什么。”

“他们守的是公主能活着。”

安乐的手指停住了。十四年,她的父母在这间屋子里守着她,怕武皇的使者随时来,怕鸩酒和白绫,怕她活不过明天。他们把所有的怕都吞进肚子里,换她平安长大。她长大后把他们的怕变成了恨,把恨变成了刀。她用这把刀砍向所有人,砍到最后,砍到了自己。

“本公主知道了。”安乐的声音忽然低下去。“本公主做了很多错事。”

“公主不需要对臣说。”

“那对谁说。”

婉儿从袖中取出那只小瓷瓶。武皇配的药,韦后吞下去的那一瓶。她把它放在安乐的掌心里。

“公主对自己的心说。”

安乐低下头,看着掌心里的瓷瓶,她想起她受封安乐公主的那天。祖母说——朕给你取名安乐。朕希望你安乐。她跪在那里,额头触地。她在心里说,祖母,孙儿会安乐。她后来忘了。

“上官尚宫。母亲为什么最后又喝了。”

“因为她不怕了。你父亲走了,你姑母放过了她,她没有什么可守的了。守了十四年的怕,到头来发现,比怕更重的,是你父亲的名字。”

安乐把瓷瓶收进袖中。她走进那间屋子,在母亲坐过的凹痕里坐下来。阳光从破屋顶漏进来,落在她脸上。

“尚宫回长安后,替本公主对姑母说——姑母答应父皇母后的事,姑母做到了。本公主没有什么可守的了。母亲守了十四年的怕,本公主不守了。”

婉儿看着她。安乐坐在那里,像她母亲一样,又不完全像。韦后坐了一辈子,坐到怕成了骨头。安乐坐了这一刻,把怕放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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