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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姑侄 (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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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隆基擡起头。他的额头上有砖地的印子,浅浅的,红红的。他没有去揉。

“侄儿开始等。”

太平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和武皇一样的弧度,和婉儿一样的弧度。

“好,姑母等你。”

李隆基叩首。额头触地,在方才那个印子上又叠了一个。他站起来时膝盖上沾着砖地的灰,他没有拍。和在房州守了十四年的中宗一样,和在感业寺守了三年的武皇一样,和在掖庭守了十四年的婉儿一样。他把灰带在身上,像带着一枚印章。

“侄儿告退。”

他退出书房。廊下的晨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婉儿站在窗边,看着他的背影穿过太液池边的柳堤。柳树被雨水洗过,绿得晃眼。他的身影在柳条间忽隐忽现。

“殿下。皇孙等了这些年,等到了今夜。”

“他还会继续等。”

“殿下会让他等多久。”

太平没有回答。她把婉儿手里的白釉瓷瓶拿过来,和自己的那一只并排放在掌心里。两只瓶子,武皇的手握过,李隆基的手握过,现在在她掌心里。白釉贴着她的掌纹,凉凉的,滑滑的。

“母亲把药分给了七个人。她自己留了一瓶,给了隆基一瓶,给了三哥一瓶,给了三嫂一瓶,给了你一瓶,给了我一瓶,给隆基将来的妻子一瓶。七瓶药,七条心脉。母亲分完了,走了。隆基分完了,开始等。”

她把两只瓷瓶都收进袖中,贴着那方金印。

“我在等什么。”

婉儿走到她身边。晨光照在两个人身上,把她们的影子投在书房的地砖上。两个影子靠得很近,几乎叠在一起。

“殿下在等殿下自己。殿下把镇国接住了,把韦后接住了,把天下接住了。殿下还没有接住的,是殿下自己的心。武皇的心涩了一辈子,涩成了药。先帝的心涩了十四年,涩成了玉。韦后的心涩了一辈子,涩成了‘显郎’二字。殿下的心涩了这些年,涩成了‘平’字。殿下把‘平’字递给了天下人,还没有递给自己。”

她把手覆在太平的手腕上。玉镯在她掌心里温温的,凉凉的。中宗的体温,韦后的体温,太平的体温,她的体温。四个人的体温都在这一小圈玉里。

“臣等殿下。等殿下把‘平’字递给自己。”

太平把手腕从婉儿掌心里转过来,让玉镯贴着自己的脉搏。她的脉搏在跳,一下一下,和婉儿的心跳同一个节奏。她低下头看着玉里的“显”字。中宗的名字,韦后守了十四年的名字。现在在她的手腕上,贴着她的脉搏。

“三哥把他的名字留给了三嫂。三嫂把他的名字守成了玉。她把玉给了我。我把玉戴在脉搏上。”她擡起眼看着婉儿。“你的名字,我守在哪里。”

婉儿从袖中取出那方银印,兔钮,“婉儿”二字。她把银印放在太平掌心里,和那两只白釉瓷瓶放在一起。银子贴着白釉,温温的,凉凉的。

“臣的名字,殿下已经守了这些年。守在心里,守在掌纹里,守在‘平’字的每一笔里。臣不需要殿下把臣的名字守成玉。臣只需要殿下在臣磨墨的时候,在臣批奏疏的时候,在臣站在殿下身后半步的时候——殿下的脉搏贴着臣的脉搏。”

她把太平的手拉起来,贴在自己心口。心跳在她掌心里跳动,和玉镯贴着太平脉搏的位置一模一样。

“殿下的心跳和臣的心跳,已经是同一个节奏。臣的名字,不在玉里,不在印里。在殿下的心跳里。”

唐隆元年的夏天过去了。秋天来了。太液池的荷叶枯了大半,边缘卷曲着,在风里沙沙地响。明堂的铜铃每日被风吹动,天枢的铭文在秋光里泛着青沉沉的光。

太平每日在含元殿主持朝会。李旦复位,改元景云。李隆基被立为太子——不是太平替他争的,是他自己争的。他用了整个唐隆元年的秋天,在含元殿上站着,在偏殿里跪着,在奏疏里写着,在羽林军的操练场上跑着。他把能做的都做了。太平看着他做,没有帮他,也没有拦他。婉儿每日站在太平身后,看着李隆基从十七岁长到十八岁。他的身量又高了一些,肩也宽了。变声期彻底过去了,声音沉下来,带着一种年轻人特有的稳。他看奏疏时的手指比武皇还稳。

立太子那日,李隆基跪在含元殿的砖地上,额头触地。太平站在御座右侧,婉儿站在她身后半步。李旦坐在御座上——他又做了一次皇帝。这一次他没有推辞,也没有惶恐。他在房州陪中宗熬过,在长安看着韦后乱政,看着自己的儿子把刀接住。他做了一辈子不接的人。现在他接了。

婉儿拟的立太子诏。“隆基”二字,她写了很多遍。“隆”字的“生”字底,她收得很重。隆是隆起,是从平地上长出来的山。她把那座山写在了诏书里。李隆基接旨时,额头触在砖地上。他的脊背挺得很直——跪着也是直的。

散朝后,三人在太液池边站了一会儿。景云元年的秋风把枯荷吹得沙沙响。李隆基站在太平身边,婉儿站在太平身后。三个人的位置,和武皇在时一样,和中宗在时一样,和韦后在时一样。珠帘后面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帘外的人没有换。

“姑母。侄儿等了这些年,等到了今日。”李隆基的声音在秋风里显得很稳。

“你等到了太子。你还要等什么。”

“等做接住重量的人。”

“你已经接住了。”

“还没有。侄儿接住的是太子。侄儿要接住的,是姑母的‘平’字下面那一横。”

太平偏过头看着他。十八岁的李隆基,眉骨像高宗,鼻梁像高宗,下颌比武皇还硬。但他说这些话时的神情,越来越像一个人——像那个在太液池边说“婉儿思的是殿下名字里的那轮月亮”的女人。像那个在雷雨夜殿门外守着太平的女人。像那个在掖庭的泥土地上用树枝写“平”字的小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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