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姑侄 (3/5)
“分完了之后,侄儿等。等姑母心脉涩的时候,替姑母把药瓶打开。等尚宫心脉涩的时候,替尚宫把药瓶打开。等侄儿将来的妻子心脉涩的时候,替她把药瓶打开。等侄儿自己心脉涩的时候——”
他停了一下。
“侄儿自己打开。”
太平把瓷瓶收进袖中。贴着那方金印。金子和白釉贴在一起,一个沉一个轻,一个热一个凉。她把它们都收好了。
“你祖母把药分给了七个人。她分的时候,有没有告诉你,药吃完了怎么办。”
李隆基没有立刻回答。雨声在窗外渐渐小了。太液池的荷叶被雨水打了一夜,天亮时会擡起头来。他听着雨声,把案上的奏报整理好的那摞轻轻推了推,让它更整齐一些。
“祖母没有说。但侄儿知道。药吃完了,便不需要药了。祖母配了一辈子药,最后自己成了药。姑母接了一辈子重量,最后自己成了接住重量的人。尚宫写了一辈子字,最后自己成了字。侄儿等了一辈子——最后自己成了等。”
他看着太平。
“祖母的药会吃完。但祖母分药的手,不会停。因为姑母会替祖母分,尚宫会替姑母分,侄儿会替尚宫分,侄儿的妻子会替侄儿分。七只瓶子会空,但分药的手不会空。祖母把药分给了七个人,七个人分成七十个人,七十个人分成七万个人。分到最后,天下人的心脉都被祖母的药涩过一遍。那时候便没有人再需要药了。那时候天下便太平了。”
婉儿看着他。十七岁的少年坐在烛火下,面前的奏报摞得整整齐齐,签条上的字一笔一划,和他的人一样稳。他的眉骨像高宗,鼻梁像高宗,下颌比武皇还硬。但他说这些话时的神情,像一个人。像很多年前在掖庭的中庭里,念出《彩书怨》的那个少女。像在太液池边说“婉儿思的是殿下名字里的那轮月亮”的那个女人。像在雷雨夜殿门外抱着褥子守了一整夜的那个身影。
“皇孙这些话,是殿下教的,还是武皇教的。”
李隆基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和武皇一样的弧度,和太平一样的弧度,和婉儿自己一样的弧度。
“祖母教我认字。姑母教我接住重量。尚宫教我把重量写成字。三位都把能教的教给我了。这些话,是我自己长出来的。”
雨停了。太液池的水面平静下来,荷叶上的雨珠在晨光里一闪一闪。明堂的铜铃被雨水洗过,声音清越。天枢的铭文在初晴的日光下泛着青沉沉的光——“天授”二字在最高处,“天”字上面一横短,下面一横长,“授”字的提手旁收得很紧,像一个人把手伸出去,被另一只手握住了。
太平从案后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雨后的空气涌进来,带着泥土和荷叶的清气。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手腕上的玉镯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玉里的“显”字清晰如刻。她低下头看着那个字。
“三哥。三嫂。你们在房州守了十四年,守出了一个皇帝。母亲在感业寺守了三年,守出了一个天下。婉儿在掖庭守了十四年,守出了一支笔。隆基守了这些年,守出了他自己。”
她转过身,看着李隆基。
“你守住了自己。这比做皇帝难。”
李隆基跪下去。不是臣对君的跪,是晚辈对长辈的跪。他的额头触在书房的地砖上。地砖是凉的,雨后的潮气从砖缝里渗上来,贴着他的额头。
“侄儿求姑母一件事。”
“说。”
“侄儿想做太子。”
书房里安静了。晨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李隆基跪着的脊背上。他的背脊挺得很直,和武皇一样,和太平一样。婉儿站在案侧,手里还握着那只白釉瓷瓶。她的手指在瓶身上微微收紧了。
太平看着他跪在那里。十七岁的少年,穿着从父亲那里借来的明光铠——铠甲已经还了,但肩部用绦带扎紧的痕迹还在他的站姿里。他跪着,脊背却像穿着铠甲时一样直。
“你为什么想做太子。”
“因为太子是接住重量的人。姑母是镇国,镇国站在御座右侧。太子站在御座左侧。姑母替天下人递出去,太子替天下人接住。侄儿想做那个接住的人。”
“你父亲是皇嗣。你上面有兄长。”
“侄儿知道。但侄儿还是想做太子。不是因为侄儿比兄长们强。是因为侄儿比兄长们更能等。”
太平的手指在窗沿上轻轻叩了一下。一下,是“有意思”。
“你能等多久。”
“等到姑母觉得侄儿可以接住的时候。姑母一日不点头,侄儿便等一日。姑母一年不点头,侄儿便等一年。姑母一辈子不点头,侄儿便等一辈子。”
太平看着他。看了很久。晨光把李隆基跪着的影子投在砖地上,很长,很瘦,像一根还没有完全长成的竹子。但这根竹子的根已经扎下去了。在武皇教他认字的时候,在太平教他看奏疏的时候,在婉儿教他把重量写成字的时候,在韦后退回房州的时候,在中宗握着太平的手说“拦着她们,不要杀她们”的时候。他的根扎在每一个教过他的人身上。
“你祖母教过你。赢不是结束,赢是开始。”
“侄儿记得。”
“你今夜赢了。你从韦后手里接过了刀,没有流血。你赢了。赢了之后,你开始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