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景云 (2/4)
“敢准之后呢。”
“敢准之后,才敢驳。他今日准了程务挺的三千匹马,满朝文武都看见了太子的大方。明日他驳别人的时候,别人便知道——太子不是只会驳,太子也会准。准和驳都是手段。他今日把‘准’字用出去了,明日‘驳’字的分量便重了。”
婉儿把奏疏放回锦匣。盖子压下去,又翘起来。锦匣已经合不拢了。
“皇孙把殿下教的都学会了。”
“不是我教的,是他自己学的。我像他这么大的时候,还会问母亲为什么不睡觉。他已经会问——准了之后,要知道准得对不对。”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有了几道细细的青筋,从前没有的。批了这些年的奏疏,握了这些年的笔,青筋从皮肤下浮出来,像地图上的河流。
“他比我强。”
“殿下。”
“我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母亲说我比大哥强,比二哥强,比三哥强。我知道那种语气——不是夸,是认。认自己老了,认后来的人比自己强。我现在也用那种语气说隆基。”
婉儿把她的手握住了。太平的手指在她掌心里微微蜷了一下。
“殿下不老。殿下只是把太多的东西递出去了。递得久了,便觉得自己空了。但殿下没有空。殿下的‘平’字,上面一横是递出去,下面一横是接住。殿下递了这些年,接了这些年。递和接之间,殿下把自己磨成了‘平’字中间那一竖——撑着上面,连着下面。殿下不老,殿下只是撑得太久了。”
婉儿把太平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太平的掌纹在烛火下清晰如刻。生命线从虎口一直延伸到手腕,和武皇的一样长,和婉儿的一样长。三条生命线,一条已经埋在了乾陵的无字碑下,两条还在继续。她把太平的手指一根一根合拢。
“殿下的手,臣握着。殿下撑不住的时候,臣替殿下撑。臣撑不住的时候,皇孙替臣撑。皇孙撑不住的时候,皇孙将来的妻子替皇孙撑。武皇把七瓶药分给了七个人,不是让七个人各自撑着,是让七个人撑成一个支点。一个支点撑着另一个支点,撑到最后,便是‘平’字下面那一横——让天下人脚下踩着平地。”
她把太平握紧的拳头贴在自己心口。
“殿下不是一个人撑着,殿下是和我们一起撑着。”
景云二年秋天,姚崇罢相。
不是李隆基罢的,是姚崇自己辞的。他上表说年老体衰,请求致仕。李旦准了。满朝文武都知道这不是真话——姚崇六十二岁,身体硬朗,每日在中书省值房批文书批到深夜。他辞,是因为太子监国后,中书省的权力一点一点地移到了东宫。他不愿做空头宰相。
婉儿拟的准辞诏。她写“姚崇”二字时,笔尖在“崇”字的“山”字头上停了一瞬。崇是山高。姚崇做了一辈子山——武皇时的山,中宗时的山,韦后时的山,李旦时的山。山不会倒,山只会被另一座更高的山比下去。李隆基是那座更高的山。婉儿把“山”字头写得很高,像一座从平地上升起的峰。
姚崇离京那日,李隆基去送他。送到春明门外。姚崇的马车停在官道上,他从车上下来,对李隆基行了一礼。
“殿下送到这里便好。老臣自己走。”
李隆基没有上车,也没有回去。他站在官道边,秋风把他的衣角吹起来。
“姚公。那日在值房,我对姚公说的话,姚公还记得吗。”
姚崇沉默了一会儿。“殿下说——‘姚公的字,是武皇教的。我的字,是尚宫教的。武皇和尚宫的字,都从上官仪那里来。姚公和我的字,同出一源。’”
“姚公记得。”
“老臣记得。老臣还想问殿下——殿下说这些,是为了什么。”
“为了告诉姚公。我不是来夺姚公的权的。我是来接姚公的班的。姚公做了一辈子山,累了。我替姚公做下去。姚公的字从武皇那里来,我的字从尚宫那里来。武皇和尚宫的字,都刻在天枢上。姚公和我,本是一座山上的石头。”
姚崇看着他。十八岁的太子站在秋风里,肩宽腰直。他说这些话时,语气和武皇说“朕定”时一样稳,和太平说“不给”时一样平,和婉儿说“值得”时一样轻。
“殿下这些话,是谁教的。”
“没有人教。我自己想出来的。”
姚崇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他做了一辈子官,从武皇做到中宗,从中宗做到韦后,从韦后做到李旦。他见过太多的人——怕的人,贪的人,狠的人,软的人,聪明的人,愚笨的人。他以为他把所有的人都见过了。此刻他站在春明门外的官道上,看着这个十八岁的太子,忽然觉得自己还没有见过这样的人。
“老臣的字,确实从武皇那里来。武皇教老臣写奏疏时说过——字是骨相。骨架不正,字便不正。老臣写了一辈子字,写到今日,殿下说老臣的字和殿下的字同出一源。老臣想了想,确实同出一源。源头不在武皇,不在尚宫,不在上官仪。”
“在哪里。”
“在‘敬’字。上官仪敬他的君王,敬到了死。武皇敬她的天下,敬到把自己的儿子都舍了。尚宫敬太平公主,敬到把自己的命刻进了太平公主的印里。殿下敬什么。”
李隆基的目光落在远处的终南山上。秋天的终南山,峰顶已经积了雪。雪线从峰顶往下延伸,像一道白色的堤坝护住山体。
“我敬姑母的‘平’字。敬尚宫的字。敬姚公的山。敬祖母的药。敬父皇的退。敬所有接住重量的人,凡此种种,皆成山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