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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景云 (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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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崇点了点头。他转身上了马车。车轮碾过官道,扬起一阵尘土。李隆基站在尘土里,没有躲。尘土落在他肩上,落在他发间,他站在那里目送马车走远,直到车影消失在官道尽头。

婉儿是在太平殿中得知姚崇临别的话的。李隆基回来后,把那些话一字一句地告诉了太平。太平听完,沉默了很久。窗外的梧桐叶落了一地,风一吹便沙沙地响。

“他问你敬什么,你答了。”

“是。”

“你答的是真话。”

“是真话。”

“你漏了一样。”

李隆基擡起头。

“你没有说你敬你自己。姚崇敬他的君王敬到死。母亲敬她的天下敬到舍了自己的骨肉。婉儿敬我敬到把命刻进印里。你敬所有接住重量的人——但你漏了你自己。你接住了祖母的药,接住了父皇的退,接住了姚崇的山,接住了姑母的平。你接住了所有人的重量,却忘了敬那个接住重量的人。”

婉儿看着李隆基。他的眉骨像高宗,鼻梁像高宗,下颌比武皇还硬。他跪在那里,脊背挺得很直。

“皇孙,殿下说的是。你敬了所有人,没有敬你自己。臣问你——你接住这些重量的时候,手抖过吗。”

李隆基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十八岁的手,指节分明,还没有磨出茧。他握过笔,握过弓,握过刀,握过武皇的药瓶,握过姚崇的辞表。他的手接过很多东西。他从来没有注意过自己的手抖没抖。

“抖过。接祖母的药时,手抖了。祖母的手也抖了。祖母说——朕老了,手抖了。她把药递给我时,药瓶在她掌心里晃动。我接过来时,药瓶在我掌心里也晃了。祖母看着我晃动的药瓶,说了一句话——‘你比你父亲强,他从前接的时候,药瓶掉了。’”

婉儿把他的手拉过来,掌心朝上。生命线从虎口一直延伸到手腕,和武皇的一样长,和太平的一样长,和她自己的一样长。四条生命线,一条已经断了,三条还在延续。

“皇孙的手抖过,药瓶没有掉。这便是皇孙敬自己的方式。武皇敬天下,敬到把自己的骨肉都舍了。殿下敬‘平’字,敬到把自己的心脉都涩了。臣敬殿下,敬到把自己的命刻成了印。皇孙敬所有接住重量的人,敬到把自己的手练稳了。我们每个人敬的方式不同,但敬的东西是同一个——不让药瓶掉在地上。”

李隆基把手抽回来,从袖中取出那只白釉瓷瓶。武皇给他的,他自己的那一瓶。他把它托在掌心里,瓷瓶在他手中纹丝不动。和接武皇的药瓶时不一样了。

“尚宫。祖母的药瓶,我接住了。姑母的重量,我也会接住。尚宫的字,我也会接住。等有一天我的手也不抖了,我便把这只药瓶分出去。分给下一个手抖的人。”

景云三年的春天,太液池的芍药又开了。婉儿剪了第一枝,切口留半寸。她把花枝插在武皇妆台上的花瓶里——那只花瓶从洛阳上阳宫带回来,放在含元殿偏殿的窗边。武皇在时,婉儿每日替她插花。武皇走后,婉儿还是每日插。芍药一年开一季,婉儿便一年插一季。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婉儿的手插了一季又一季,插到切口半寸成了她手指的本能。

李隆基站在门口。他没有出声,只是看着。婉儿插完花转过身时,他行了一礼。

“尚宫。祖母的花瓶,尚宫替祖母守了这些年。尚宫自己的花瓶呢。”

婉儿怔了一下。她自己的花瓶。她没有。她只有武皇的花瓶,太平的花瓶,薛绍的花坛。她自己从来没有过花瓶。

“臣不需要花瓶。臣的花,都插在别人的花瓶里了。”

“尚宫的花,是什么。”

婉儿从袖中取出那方银印。兔钮,“婉儿”二字。她把银印放在窗边,放在武皇的花瓶旁边。银子在春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兔子的眼睛是一粒极小的红宝石,在日光下微微发亮。

“臣的花,是这个。殿下把臣的名字刻成了印,臣把印收在袖中。臣不需要花瓶。”

李隆基看着那方银印。婉儿的名字,太平的笔迹,婉儿自己的刀。“婉”字的女字旁写得很开——不是依附,是并立。

“尚宫的花,收在尚宫的袖中。尚宫的袖中还有梧桐叶,还有祖母的白发,还有姑母的掌纹,还有父皇和韦后的‘显郎’‘莲娘’,还有我的奏疏批本。尚宫把所有人的花都收在袖中,收到自己的袖中装不下了。”

他拿出一只小木匣。檀木的,方方正正,没有任何雕饰。木纹细腻如丝,在日光下泛着沉沉的光。

“这是我替尚宫做的。用乾元殿的旧木头。”

婉儿接过来。檀木是沉的,木纹是温的。乾元殿的旧木头——高宗登基那年立起的梁柱,武皇拆乾元殿建明堂时换下来的。薛绍收过一块,带进墓里了。李隆基也收了一块,做成了这只木匣。

“皇孙什么时候做的。”

“从去年秋天开始。每日散朝后做一点。做了一整个冬天。”

婉儿打开匣盖。匣内铺着一层素绢,绢面上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这匣子是空的。婉儿看着那一片空,手指在匣沿上微微收紧了。

“皇孙给臣一只空匣子。”

“是。尚宫的袖中装了太多人的东西,装到自己的花没有地方放了。这只空匣子,是给尚宫装自己的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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