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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先天 (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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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天

景云三年。正月。

李旦退位。做了两年皇帝,他把御座让给了李隆基。退位诏书是婉儿拟的。她写“传位太子”四个字时,笔尖在“传”字的“人”字旁上停了一瞬。传,人字旁加一个专。人专心致志地把东西递出去,便是传。李旦专心地做了两年皇帝,专心地替儿子铺了两年路,现在专心地递出去了。

她把“传”字的最后一捺收得很轻,像一个人把东西递出去后,指尖在空气中停留的那一瞬——不是不舍,是确认对方接稳了。

李隆基登基。改元先天。

登基大典在含元殿举行。十九岁的天子穿着衮冕,十二章纹在玄衣上熠熠发光。他从殿门走进来时,满朝文武跪了一地。他的步伐比武皇轻,比中宗稳,比李旦快。他走到御座前,转过身,面对群臣。冕旒垂下来遮住他的眉眼,但他的声音从玉珠后面传出来,清朗而稳。

“朕受天明命,继承大统。自今日始,改元先天。”

群臣跪呼万岁。太平站在御座右侧,没有跪。婉儿站在太平身后,没有跪。三个人的位置——御座上的李隆基,御座右侧的太平,太平身后的婉儿。和武皇在时一样,又不一样。武皇在时,珠帘垂着,御座上的那个人被玉珠切成很多条模糊的影子,帘外的人看不清她,她也看不清帘外的人。如今珠帘拆了,御座上的人清清楚楚——十九岁的天子,眉骨像高宗,鼻梁像高宗,下颌比武皇还硬。他的眼睛在冕旒后面亮着,那种亮不是武皇熬到尽头还在烧的火,是旭日初升时的光。

大典结束后,李隆基在偏殿单独召见了太平和婉儿。偏殿是武皇当年召见她们的地方,窗子朝南,正对太液池。武皇坐过的便榻还在原处,榻上的凭几还留着武皇手指叩出的浅浅凹痕。李隆基没有坐那张便榻,他坐在榻边的绣墩上,把便榻空出来。

“姑母,尚宫,坐。”

太平在便榻上坐下。婉儿在她下首的绣墩上坐下。三个人的位置——太平最高,婉儿次之,李隆基最矮。天子坐在最低处。

“你把便榻空出来,是给谁坐的。”太平问。

“给祖母。”李隆基的声音很平。“祖母走了这些年,她的位置一直空着。侄儿坐在旁边,替她看着。”

婉儿的目光落在便榻的凭几上。那几道浅浅的凹痕是武皇叩了几十年手指叩出来的。批奏疏时叩,思考时叩,忍耐时叩。叩了一辈子,把凭几叩出了印子。她伸手摸了摸那些凹痕,木头是凉的。

“陛下把珠帘拆了,把便榻空出来。陛下自己坐在最低处。”

“是。祖母坐在最高处,姑母坐在祖母下首,尚宫坐在姑母下首。我坐在最低处。不是谦退,是本分。祖母把天下传下来,姑母把天下接住,尚宫用笔墨托起。我接的是你们递过来的。递的人在上,接的人在下。”

太平看着他。李隆基说这些话时,手放在膝上,手指没有蜷,也没有叩。他的手很稳。

“你登基第一日,便把自己放在最低处。满朝文武跪在你面前,你在含元殿上坐得最高。到了偏殿,你坐在最低处。哪个是你。”

“都是。含元殿上的天子是给天下人看的。偏殿里的侄儿是给姑母和尚宫看的。天下人需要一个坐在最高处的天子,姑母和尚宫只需要一个坐在最低处的侄儿。”

婉儿从袖中取出那只檀木匣,打开。匣子里的东西——银印,梧桐叶,武皇的白发,太平的掌纹,“显郎”“莲娘”,李隆基的奏疏批本,九层珠帘。她把珠帘从匣中取出来,细珠在她指间簌簌作响。

“陛下说,递的人在上,接的人在下。臣手里这挂珠帘,是武皇递下来的。武皇垂过它,先帝垂过它,韦后垂过它。陛下把它赐给了臣。臣把它收在匣子里。臣想问问陛下——这挂珠帘,臣该还给谁。”

李隆基看着那挂珠帘。

九层南海细珠,武皇垂了十五年,中宗垂了五年,韦后垂了二十日。每一层珠子都见过太多的血、太多的泪、太多的怕。它们垂在御座前,把执天下权柄的人切成模糊的影子。帘外的人看不清帘内,帘内的人也看不清帘外。

“尚宫不必还给任何人。祖母把珠帘垂了一辈子,垂到最后,她把珠帘拆了。父皇把珠帘拆了,赐给了尚宫。尚宫把它收在匣子里。收着便好。不必再拿出来。大周过去了,大周留下的珠帘不该再垂在任何人的面前。它该收在尚宫的匣子里,和祖母的白发收在一起。”

婉儿把珠帘放回匣中。细珠落在银印上,落在梧桐叶上,落在“显郎”“莲娘”上,发出细细碎碎的响声,像很多年前含元殿上武皇冕旒的玉珠被风吹动的声音。

“陛下把珠帘赐给臣,是让臣收着。陛下把便榻空出来,是替武皇留着。陛下把自己坐在绣墩上,是把自己放在接的位置。臣想问陛下——陛下接住了这么多,陛下自己坐在哪里。”

李隆基从袖中取出那只白釉瓷瓶。武皇给他的,他自己的那一瓶。三年了,瓷瓶在他掌心里磨出了一层温润的光。

“我坐在这里。祖母把药分给七个人,七个人都是祖母的支点。姑母是支点,尚宫是支点,中宗是支点,韦后也是支点。祖母用药把七个支点连成了一条线。我接的是这条线的末端。我坐在末端,不是因为我最低。是因为线的最末端,离天下人最近。”

他把瓷瓶放在便榻的凭几上,放在武皇叩出的那几道凹痕旁边。白釉贴着木纹,温润如脂。

“祖母的手叩了几十年,叩出了这几道凹痕。她的手叩的是天下,我的手不叩。我的手只做一件事——接住祖母递过来的线,把它拴在天下人的手上。”

先天元年。秋。

太平的生日在八月。她满四十六岁了。四十六岁的镇国公主,鬓边有了白发。不是成片的白,是零星几根,藏在黑发里。每日清晨梳头时,婉儿替她把白发藏进发髻深处,用黑发盖住。太平从镜中看着婉儿做这件事。

“不用藏了。”

婉儿的手指在她发间停住。“殿下。”

“母亲像我这么大的时候,白发已经藏不住了。她用乌膏染,染了又白,白了又染。染到后来不染了。她说——白了便是白了,藏不住的东西不要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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