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先天 (2/6)
婉儿把她鬓边那几根白发从黑发中挑出来,让它们露在外面。白发在晨光里泛着银丝般的光泽,和太平发间的素银簪子交相辉映。
“殿下和武皇不同。武皇的白发是熬出来的,殿下的白发是递出来的。殿下把黑发一根一根递给了天下人,递出去的地方便白了。”
“我比母亲有福气,”太平从镜中看着她。婉儿的手指还在她发间,指腹贴着她的头皮,温温的。
“你的白发呢。”
婉儿的手指停了一瞬。“臣没有白发。”
“你有。在你的字里。你写了这些年字,墨汁渗进你的笔锋里,把你的字熬白了。你的字越来越淡,不是墨淡,是你的手把墨里的重量都递出去了,递到最后,没了重量,墨便白了。”
婉儿把手从太平发间收回来。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节处的茧已经薄得几乎看不见了,但握笔的姿势还在。她虚空地握了一下——拇指和食指扣成一个环,中指微微蜷着。她保持这个姿势已经快三十年了。
“臣的字白了,殿下还看吗。”
“看。白了的字,才是你的字。”
婉儿从案上取过笔,铺开一张纸。她蘸了墨,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了一瞬。然后落下去。她写了一个“平”字。和太平金印上的那个“平”字一模一样——上面一横轻,下面一横重。但她今日写的这一笔,墨色比武皇在时淡了,比韦后在时淡了,比她自己从前写的任何一笔都淡。墨在纸面上洇开,像一滴被水稀释过的夜。她把笔搁下。
“殿下的‘平’字,臣写了这些年。从前写得重,因为殿下接的重量重。今日写得淡,因为殿下的重量被皇孙接过去了一部分。臣的字淡了,是因为殿下的担子轻了。”
太平把那张纸拿起来。墨迹还没有干透,“平”字的最后一横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水光。她把纸折好,收进锦匣里。锦匣的盖子用绦带扎着,深紫色的,和她们每日穿的衣裳一样的颜色。
“你的字淡了,我的担子轻了。我们都在老。”
“殿下不老。殿下只是把重量分出去了。”
“分给了谁。”
“分给了皇孙。分给了臣。分给了所有接住殿下递出去的东西的人。殿下把重量分出去一分,殿下的白发便多一分,臣的字便淡一分。等殿下的白发多到藏不住的那一天,臣的字淡到看不见的那一天——殿下的重量便分完了。那时候殿下便真正轻了。”
先天二年。春。
李隆基和太平之间的裂痕,是从姚崇的复相开始的。
姚崇致仕后回了老家,在洛阳郊外种菜。先天元年冬天,李隆基派使者去洛阳,召姚崇回京。姚崇没有立刻答应。使者往返三次,姚崇才动身。到长安时,李隆基在含元殿等他。不是偏殿,是正殿。天子坐在御座上,姚崇跪在殿中。
“姚公,朕请你回来,不是做宰相,是做朕的师傅。”
姚崇叩首:“老臣不敢。”
“你敢。你三朝老臣,做过武皇的宰相,做过父皇的宰相。你什么敢的事都做过了。朕只请你做一件不敢的事——教朕怎么做一个好皇帝。”
姚崇跪在那里,额头触地。他做了几十年官,从武皇做到中宗,从中宗做到韦后,从韦后做到李旦。他以为他把所有的事都见过了。此刻他跪在含元殿的砖地上,额头贴着冰凉的砖面,忽然觉得自己还没有见过这样的事。
“陛下要老臣教什么。”
“教朕怎么驳。朕做太子时学会了准,准是把东西递出去。朕做了皇帝,要学驳。驳是把不该递的东西拦下来。姚公是驳了一辈子的人,朕请你教朕。”
姚崇擡起头。李隆基坐在御座上,冕旒垂下来遮住他的眉眼。但他的声音从玉珠后面传出来,清朗而稳。和武皇说“朕定”时一样的稳,和太平说“不给”时一样的平。
“老臣教陛下。但老臣有一个条件。”
“说。”
“陛下要驳的第一个人,不是朝臣,不是宗室,不是边将。”
“是谁。”
“是镇国太平公主。”
含元殿里安静了。李隆基的手指在御座的扶手上轻轻叩了一下。一下。和武皇一样的节奏。
“为什么是她。”
“因为陛下的‘准’是从她那里学的。陛下的‘驳’也要从她那里开始。学准容易,学驳难。驳自己敬过的人,最难。陛下学会了驳姑母,便学会了驳天下任何人。”
李隆基沉默了很久。殿外的春风把太液池的水气送进来,把冕旒的玉珠吹得轻轻晃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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