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信物染血色,二十年欺瞒
信物染血色,二十年欺瞒
入秋的阴癸派,总是带着化不开的湿冷。山涧的雾气顺着窗缝钻进寝殿,带着草木的腥气,还有几分入骨的凉。
婠婠从演武场回来,刚推开寝殿的门,就看到桌案上,放着一个陌生的油布包。
那布包就安安静静地放在桌案正中央,看起来平平无奇,却让婠婠瞬间绷紧了脊背,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的天魔双带。整个阴癸派,除了她和祝玉妍,没有任何人敢不经通传,就进她的寝殿,更别说留下东西。
她缓步走过去,周身的天魔劲已然蓄势待发,指尖轻轻碰了碰油布包,里面是硬邦邦的对象,没有机关,也没有毒药的气息。
她皱着眉,打开了油布包。
里面的东西,让她瞬间僵在了原地,连呼吸都停了。
一块褪色的、绣着曼陀罗花的襁褓碎片,边角磨得发白,和她在祝玉妍紫檀木盒里看到的,一模一样;一个小小的银质长命锁,只有拇指大小,上面刻着一个清晰的 “婠” 字,笔画稚嫩,却一笔一划,都和祝玉妍平日里教她写字的笔迹,分毫不差;还有一本厚厚的、封面泛黄的手劄,封皮上的字迹,是她刻在骨子里都认得的 —— 祝玉妍的字。
婠婠的指尖,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她先拿起那枚长命锁,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顺着血脉蔓延到四肢百骸,让她浑身发冷。上面的 “婠” 字,一笔一划,都像是刻在了她的心上。
她颤抖着手,翻开了那本手劄。
第一页,写的是二十年前的事,墨迹早已褪色,却依旧清晰。
「隋大业三年,秋。被石之轩背叛,天魔大法根基受损,魔门内乱,腹背受敌。却不料,竟已有身孕。」
「大业四年,春。孩子即将出生,天下皆欲杀我,我若认下她,她必不得善终。只能瞒下此事,待她出生,以师徒之名,护她一世周全。」
「三月初一,女婴降生,眉眼像我。取名婠婠,愿她一生安稳,不受这江湖纷扰。」
「她今日第一次喊我师傅,心都化了。可我不敢应,不敢告诉她,我是她的娘。祝玉妍,你真是懦弱。」
「今日她闯了祸,我当着全派的面罚了她,夜里去给她疗伤,她睡得很沉,喊了我一声娘。我差点就应了。婠儿,对不起,娘不能认你。」
「今日正道围剿,我抱着她躲在山洞里,她哭得厉害,我却连大气都不敢喘。我祝玉妍这辈子,从未怕过什么,可我怕她受伤,怕她因我而死。」
一页页,一行行,全是祝玉妍的字迹。从怀孕时的九死一生,到生产时的一尸两命之险,再到二十年里,看着女儿一天天长大,却不敢相认的挣扎、隐忍、疼惜与愧疚。字字句句,都像一把淬了冰的刀,狠狠扎进婠婠的心脏里,搅得血肉模糊。
她不是无父无母的孤儿。
她是祝玉妍的亲生女儿。
她敬若神明、爱入骨髓、当成唯一亲人的师傅,是她的亲生母亲。
二十年师徒情,二十年朝夕相处,二十年她拼尽全力的奔赴,从一开始,就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隐瞒。她像个傻子一样,被蒙在鼓里二十年。她喊了二十年的师傅,到头来,竟是生她养她的亲娘。
婠婠浑身发冷,像是掉进了万年冰窖里,从头顶凉到了脚底。她手里的手劄 “啪嗒” 一声掉在了地上,纸张散落了一地,可她像是毫无知觉,整个人都僵在原地,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砸在那块襁褓碎片上,晕开了上面的墨迹。
她终于懂了。
懂了为什么师傅看她的眼神里,总有她读不懂的疼惜与愧疚;懂了为什么只有师傅能化解她的天魔大法反噬,那是血脉相连的同根同源;懂了为什么她的生辰,恰好是师傅二十年前闭关消失的日子,那是她拼了命生下她的日子;懂了那个紫檀木盒里,藏的到底是什么,那是一个母亲,藏了二十年的爱与无奈。
原来她所以为的偏爱,是母亲不敢认她的伪装;她所以为的师徒情深,是一场长达二十年的欺瞒;她人生的全部意义,就是不辜负师傅的期待,可到头来,她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婠婠姑娘?” 门外传来侍女的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掌门让您去她寝殿一趟,说今日要教您新的招式。”
侍女的声音,像是一道惊雷,炸醒了僵在原地的婠婠。
她猛地回过神,弯腰捡起地上的手劄、长命锁和襁褓碎片,紧紧攥在手里。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渗出血来,可她却感觉不到半点疼。
只有心口的位置,疼得像是要被生生撕开。
她红着眼,浑身都在抖,推开寝殿的门,疯了一样朝着祝玉妍的寝殿冲了过去。
沿途的弟子看到她这副失魂落魄、满眼通红的模样,都吓得纷纷避让,没人敢拦她。她一路冲到祝玉妍的寝殿门口,连门都没敲,擡起脚,狠狠踹开了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