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因为恨 (1/2)
因为恨
银宝暄对许猷汉跟他回小城市发展一事仍然像根刺一样横在喉管,却非常喜悦。这部分的喜悦他是不希望许猷汉察觉的,这像是在向许猷汉表达“我银宝暄没有改变,也永远不会变”。他对许猷汉承诺会改变是在普育,在他爱上许猷汉的那一年里。
或许不是爱,把所有复杂的针对某人某物的感情都归类到爱里去实在是太轻浮也太笼统了,一定要说的话,银宝暄认为那是对看见许猷汉以后产生的对“物”的占有欲。
从小许猷汉就围着他打转,他是许猷汉所有好朋友里最受偏爱的那一个。许猷汉很明确地说过,因为觉得银宝暄一个人会很寂寞,所以要多陪陪他。普育时所有人的精力,时间全部被课业和未来瓜分了,银宝暄和许猷汉在一块儿的时间锐减。
许猷汉要为小艺考做准备,同时他已经决定要参加系考,成绩忽然变得极其重要。银宝暄对未来事业还很懵懂,大约知道会参加系考,但没确定要走哪个方向,好像哪个方向他都走得通,总之是和一些数字打交道。他是天生的理科天才。
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们没有一起下学。银宝暄对他产生一些好奇,你常常在讲的艺术生命到底是什么东西?值得你投入如此多时间。他悄悄去练功房看许猷汉跳舞,企图洞见艺术生命的完整形象。他是为看抽象的概念而来的却看见了具体的生命形象。
练功房在学校最偏的角落,周围种满常青树,枝干牵牵连连,一大片的树影拓印在窗子上。他爬到最靠近练功房窗子的常青树上往里头望,室内明亮清洁,木地板色泽油润,镜面却是花得厉害。
年轻的男男女女穿着颜色一致的黑衣裳,女生们的头发高盘,许猷汉站在教室的另一边,稍长的流海用夹子夹在头顶,脸庞青春完满,恍惚间觉得手指按上去会有果汁泵出。老师坐在音响旁,踩着小圆鼓发号施令,银宝暄完全听不懂专业的术语,只看见他们分成两两一组。
许猷汉趴在地面,张开双腿贴住墙面,另一个男生,银宝暄早就忘记他到底长什么样,叫什么名字,但他怎样站到许猷汉身后,给许猷汉双腿垫海绵砖,把许猷汉的上身搬起来,银宝暄是无法忘记的。
更无法忘记的是许猷汉安静的流泪不止的脸庞,以及压完软度后被老师叫去看剧目扒得如何时随意地一揩脸,舒展手臂极美极有型地走到教室中心,亮相时有幕布哗然拉开的感受的那一秒。
那一秒,许猷汉模糊的形象变得无与伦比的清晰,从此以后,许猷汉和世界上的所有人有了彻底的分别。
银宝暄也是在这一次偷看中明白许猷汉真的爱舞蹈,也真的是这些人中跳得最好的,幼芽时发誓说要做国家剧院的首席舞蹈家不是开玩笑,也不是单纯的发梦。
他开始长久地注视许猷汉,观察他,浏览他的所有表情和动作,察知他怕痛,怕风;上楼梯时喜欢崴一下脚;因为练习太累而不喜欢久站,总是倚着靠着;说话时有非常卡通的表情;从来不在乎“男子气概”。
当然也就认识到许猷汉的“舞伴”,然后恨“舞伴”,恨他们肢体亲密,恨他们有说有笑,恨许猷汉有那么多朋友,每一个朋友都可以在他身上摸。因为恨,跟踪了“舞伴”;因为恨,站在缓步平台俯视倒在下层缓步平台的“舞伴”;因为恨,和许猷汉吵架,抓烂了他的手腕。
“你不能随随便便地伤害我!”许猷汉吼他,然后捂着手腕跑走。那个伤口最后留了疤,颜色更深,银宝暄的恨就趴在他的手腕,恶毒地占领此处,此人。许猷汉只要伸出手,这只眼睛就盯住他,盯住别人。
许猷汉是一点也不退缩的人,伤害了他,他就不愿意和银宝暄说话。银宝暄主动靠过来,他就偏开脸和别人说话,靠着别人。银宝暄不断地求和,求原谅,一封又一封的求和信塞进许猷汉的书包。
一个夏天萎谢,另一个夏天盛开,他们才和好。许猷汉说,如果你不改变的话我们就到这里为止。我会改变的,我会的,是我做错了。他的确是觉得自己做错了,但错的是不够小心,不够谨慎,而不是不应该恨,不是不应该推“舞伴”下楼梯。
第二次做错事就更大,几乎以不可说的形态斩断他们的情感,即便恢复也无法如初。那一次是真的觉得做错了,可是,禀性难移。既然从一开始我就是一个善妒的人怎么可能把这一部分从我的身体里彻底革除呢?如果可以我早就革掉了,我也不想要这种性格!
许猷汉不管,最低的要求就是这个,不能伤害我。
银宝暄回,我知道。
天光,雨停了。许猷汉起床套一件黑卫衣,袖口衣摆拼红格子布,牛仔裤腰上系同色格子方巾。银宝暄懒得回家找衣服来换,在许猷汉的衣柜里翻半天,扯出件红颜色的卫衣,还是穿短裤,啊秋啊秋地和许猷汉一块儿去开第一场会。许猷汉说他打喷嚏还穿这么少。他笑笑地,没讲话,就是讨厌穿长裤。
会议在望天树附近举行。边清,Orion与李儒生早早到了,她蹲在树下郁闷地拿匕首戳泥土。李儒生率先看见他们,说:哎哟,我们斑鸠来了。银宝暄冲他踢泥巴,被他躲开了,溅到边清脚边。许猷汉跟李儒生点头问早。
银宝暄站在边清面前问:“你怎么了?心情这么差。”
边清仰面看他,嘴唇嗫嚅,说不出话来,低下头继续戳泥巴。没等他继续问,顾妙和姚星晖自泥路走来,一边走一边说话,看起来没有受任何伤。银宝暄偏脸瞥边清一眼,问李儒生:怎么的?
李儒生耸肩道:下不去手啰。边清听见了,顿住动作,擡起头看他们,听见银宝暄回没关系,下不去手是正常的。立刻有泪意,眼睛在膝盖上蹭了几下。她们走到近前,标准的开场,你好,我叫某某某这种句式在迅速增殖。
太阳升到最高点时,剩余的几个玩家也抵达望天树。除去银宝暄一行人,还有五个人,总共十人。顾妙和姚星晖一队,薛盛与那个小民警一队,他自我介绍说叫刘自心,在现实中是一个普通社畜。
另外单着一个男生,低着头看不清楚脸,肤色偏深,细瘦得像一棵营养不良的树苗。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到他身上才慢慢开口:我叫秦净秋。
视线散乱了。许猷汉仍定定地注视他,浏览他的身体,像要搜索到什么东西。
他们在聊闵以轩等人死时的所见所感,所有人都在场,但没有人真正意义上看到行凶过程。顾妙说她当时和姚星晖一块儿下的山,秦净秋走在她们前面,但是走得很快,眨眼就没看见人了。
秦净秋说谁也没注意到,只顾着下山。
薛盛说原本闵以轩走在他周围,后面就突然说有事,走掉了。他跟了一下,但是跟丢了。
银宝暄的目光依次扫过他们的脸笑道:我和许猷汉一块儿走的,没有碰到谁。许猷汉还在看秦净秋,听见他的话只是点头。李儒生和边清根本没上山,更谈不上什么看见不看见的问题。刘自心人死以后到的,根本不构成杀害的可能性。
到Orion说话,他说:我看见那个人了,狐貍跟在他后面,眨眼就不见了。
有一阵蜻蜓点水的沉默,顾妙率先打破僵局:“反正要么抓凶手,要么抓狐貍,也都去看了尸体,跟着最明显的线索来怀疑就行了。我知道你是带刀进本的,你也说看到他,我肯定会咬定你。”
Orion耸肩,淡淡道:“明是我,暗不知道是谁,刀而已,你要有更有力的证据,否则你咬我就等于自造嫌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