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你我他 (1/2)
你我他
这一片广袤的山林是诸多生物多年以来赖以生存的场域,不论食肉食草,没有责怪没有价值,抻抻懒腰,或行走或驻扎,或生或死,皆不会生出任何需要解答的问题。一片片群居或独居的树,矗立着,风与动物抚动它的枝桠,使它踮着足尖眺望,眺望,直至望到天涯与生命之境心甘情愿的倒下。
再有气性颇大的,绝望的树木,常有自杀的情况发生,哀泣不止引来食用它的虫豸,撞断它的动物,与风雨手托手的雷火。新的植物与微生物从它脚边生长,供养食草动物,进一步供养食肉动物,食肉动物死亡后供养食腐动物,诸多新的微生物与虫豸,反哺回植物。
从某种意义来说,自然是完全的共产主义。一个不需要革命,不需要建设的共产主义“国家”。
在这漫山遍野的草木花卉的王国,人类踏出的路极其有限,他们穿梭其中极容易迷失,迷失就会面临近在咫尺的死亡。自事实角度出发,社会人在自然里是饱受被排斥的,自己把自己革出去了,自诩什么高级动物,事实上只是社会搅拌器的下脚料而已。
他们在前头走着,拨开的草丛缓缓合拢,仿佛为他们而制的话剧将要以决绝,柔软的形态正式开场。渐渐起风,银宝暄擡起头,沉沉的绿色摇动着压在头顶,原本清晰的太阳已然被屏蔽,大白正午却近似黄昏。
沙沙的行走声连续不断,银宝暄心里莫名的烦闷,不知道是因为李儒生为让氛围不恐怖而一直和许猷汉聊普育时期的事情,还是边清加入对话时轻盈的态度,又亦或是因为看不到尽头的环境,让他一遍又一遍的想起病房,想起逼仄的楼道,想起云桥一百四十四号,想起在桥下的追逐时的沙硕摩擦鞋底的沙沙声。
他真心地讨厌普育,讨厌青树,提起都觉得恐慌和不安在身体里翻涌不懈,疯狂地涌入每一根有可能冲出身体的管道,变成眼泪最好,不要变成愤怒。
可是,许猷汉非常喜欢那一段时光,那一段还在跳舞的时光。
许猷汉谈起的那件事大约是在普育三年,便当病毒式流行后的几个月,研学旅行定在八月份,他们抽中去景慕区唯一现存的宗教遗址。宗教遗址位于景慕区达文界,属于一级重点管控界区,许多人到死也没去过一级区一级界。
他们那时候在镇裕区念书,四级开外的界区,从政策上来说是没有资格到一级区研学的,但那年正好鼓励选择科研方向,开放了几个项目参观计划,才有这种好运气。因此,十四岁的许猷汉第一次见到庞大有形的雕塑,一个个以无性别的身份慈悲地坐在石壁里,壁画是美学的缩略,看快一些还以为是佛祖菩萨的披帛飘落石壁。青少年们吵吵闹闹地参观、穿行,组成生命画卷的一部分。
银宝暄对一尊断臂的菩萨相有兴趣,停在它面前看了许久,看清它褪色的外形,色彩与灰尘纠缠不休的呈现,以及它怜惜悲悯的眼瞳。
彼时他正在喝一盒许猷汉留了一路的水果牛奶,嘴巴驻扎着合成的复杂水果味。许猷汉在旁边和他当时的朋友说话,青春得要振翅飞翔。银宝暄记得他,外号叫阿凤,浑身的痣,发眼相同的漆黑。在班上人缘算不得多好,好像是学古乐器的,甲组还是乙组,忘记了。他们之间是谈文学又谈艺术的那种,有几次他看到过许猷汉去看阿凤上声乐课,后来他也去学了提琴,站在舞台上心里想:古乐器,不过如此。
研学教师给他们介绍早期人类如何赋予这些雕塑以超凡的神性与能力,将人民所有的期望和欲念投射到这些事物身上,形成了非常完整的宗教体系和民俗文化。流传最广的就是许愿与还愿的形式,向神佛许下自己的愿望,承诺如果实现就要以怎样回报它们。
许猷汉听了举起手问:那这和贿赂的区别在哪里呢?如果神佛可以被贿赂的话为什么它是神而不是人?
老师说:许愿与还愿是存在在民俗文化中的信仰符号,而非宗教本身的体现,许多宗教的体现方式是以无神论的角度呈现的,因此,人民将对生活的种种情感以熟悉的角度移植到神明的世界,认为人是能被好处腐蚀撬动的,自然认为神佛也是能被好处腐蚀撬动的。而事实上,宗教系统中记载的诸佛菩萨皆是以“众生平等”之概念来进行“普渡”的,在众生之中,人只是其中的一小部分。
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让人们领会到宗教的真实意义,将没有价值的民俗文化变成一种记录,生活成为生命的唯一意义。
许猷汉凑到银宝暄身边问他相不相信诸佛菩萨的存在。银宝暄将牛奶喝空,讲话有水果的气味:试一下就知道了,许个愿。那你想许什么愿望?我要许的话,就许愿顺利通过系考,让我留在华熵界的综合学院读古典舞专业。
银宝暄看了会儿他小动物似的表情说我不告诉你,心说我要许愿你永远不能离开我,不论死生,死了我就吃掉你。如果你是真的,我就要这种结果。听到了吗?菩萨。
午间休息时银宝暄和阿凤起冲突,为阿凤吃掉银宝暄给许猷汉带的便当,在诸佛菩萨的余光里打架。银宝暄还没开始学武术,阿凤仗着体重足够大压着银宝暄狂殴,银宝暄不服输,一只手抓着阿凤的头发猛扯,一只手往他嘴里抠,三两下抓出血来,脚奔着阿凤的下(体)去。一泡泪水蓄在眼窝与山根的交界处。
许猷汉如今和李儒生等人形容那个场面就像头胎和二胎在地面边打边转圈,别的不知道,地肯定擦干净了。现在讲得好笑,那时其实吓坏了,他和老师同学好不容易才把这两人拉开停战,挨了一顿痛批,没人服气,回校又打三四场,也是那个时候银宝暄决绝地开始学习武术。
他俩打到普育毕业才偃旗息鼓,互相所有的联系方式统统拉黑,屏蔽,见面就要互吐口水。许猷汉从中调解多次仍然无果,不明白怎么会那么恨,后来随他们恨去,别打得同时来找他要安慰就是好男儿。
李儒生听完勾住银宝暄的肩膀,在他耳边问,所以你为什么跟他打得不可开交?银宝暄耸肩回:食用在我心里有比较高的地位。李儒生听懂了,脸贴住他的脖颈闷笑,其他人问他笑什么,他说笑银宝暄心甘情愿做傻子。银宝暄没反驳,和许猷汉对视一眼,闭眼偏头,捧上一簇无奈的笑容,许猷汉偏过脸也笑一下。
轮到李儒生讲从前的故事,他们一面打草一面牵着耳朵听。银宝暄既有兴趣又没有兴趣,对于他人银宝暄总是保持着某种矛盾的心情。
李儒生大银宝暄几届,不是在国内生活,念书,虽然没多久便再没有“国内国外”只有“区界”之分,但始终是教育倾向和环境完全不同。
教育倾向的渗透和发展并不能够在短时间内覆盖全世界,因此他的学校生活没有丁点的“趣事”,处处充斥着排斥、怨恨、嫉妒、痛苦。所有人陷入精神上的流荡中,昨天我是这个国家的人,今天我是那个国家的人,事实上在哪边都被排斥。
街道上每天都有人起冲突,伏在地面痛苦地耸动背部,被驻卫军搀扶,隔离时,所有人的表情和情绪完全不同,但抚开愤怒,悲伤,痛苦,更多的是茫然与无助。
李寻真抱着他穿梭在广泛的恐慌之中,很快完成了户籍更换和学籍变更,一遍遍对他说宝贝,所有企图侵犯你的人你都要打倒他。不要怕,妈妈比你想象的还要强大许多。所以,他面对不同种族,不同信仰的人,他不恐惧。可惜,因为动荡的缘故,他们总是在争斗,总是发生冲突。
他把大多数人都忘记了,不论是朋友,仇敌,亦或是同窗、教授。他唯一记得的那个人是他青树教育时期的男友,以极度疯狂的姿态追求他,任何沟通对话最终都会变成“以死相逼”。
他为李儒生自杀过许多次,李儒生完全没有办法,哲学告诉他修心的办法,没有告诉他面对疯子的办法。
他们开始交往,一半是因为爱,一半是因为不希望他继续寻死。他也确实不再寻死,像所有人那样恋爱。那时李儒生喜欢叫他小马驹。他不为情感疯狂时是个很有力量的孩子,骑行、登山、极限运动,挑战过最快速度登上莫瓦克最高的山峰,智芯记录下他站在峰顶举着双手,大笑的表情,微微反光的防风镜,以及那山,那雪,那云。
那张相片李儒生永生不忘。
李儒生喜欢他的生命力,却难以承受他的情感态度。小马驹总是把他撞倒,骑在他身上索吻,太习惯舌吻所以靠近嘴巴就伸出舌头,微眯眼睛,展现出近乎神经质的神色,美丽得漾出冷冷的蓝色。小马驹很性感,吸烟时老仰着头,会勾着李儒生的肩膀说亲我,宝贝。
李儒生很少在这个时候拒绝他,如果拒绝,小马驹就会把他撞倒在地。
李儒生坦诚地说,和他交往之后我的确非常彻底地爱上他了,但他在情感上过分极端,这让我们比想象中的,还要痛苦。说这话时,李儒生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银宝暄。银宝暄假装不知道,继续往前走,光线愈来愈暗。小马驹是向外的极端,银宝暄向内,你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汹涌地爆发,呈现出来却是极尽相同的魅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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