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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纸条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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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条

初中部与高中部的距离延缓了消息在学生之间流通的速度,唯有老师们上下流动,说话,拨打电话。语言的真身无外乎是要负怎样的责任,未来又该如何如何。老师们三三两两地站在教室门口小声地说着话,一面看守学生上自习,人尚在此地,心已不在。

许多老师任教二十多年没有碰到过一起学生跳楼自杀的恐怖事件,大都将其当做新闻里的故事,身边是不会发生的。就像杀人案那样,的确是有,但没有发生在近旁对其的感受就是故事、电影、新闻。他们说,这下涂老师不好做班主任了,人生才刚开始就遇到这种事情,唉。

涂老师没来得及回班开会或怎样,警车和救护车一齐抵达学校,蔡子晋的妈妈慢一步,撂下工作匆匆赶来的。老师在电话里说得模糊,出事是什么事?和同学闹矛盾是出事,不服管教是出事。她隐隐感受到亡佚的预兆,但她没想过是死。

他们说,她看见蔡子晋就软掉了,电视里居然不是演的,活生生的人也可以像煮熟的面条站不住,紧紧地黏在地面,像是被谁踩进去的。

面对着教室门站的老师叹气说:“现在的学生也真是奇怪,学习能有多大的困难,又没人打他,学校也要求家里统一将生活费充到饭卡里,能有多大的挫折要跳楼?”

背对学生的老师耸肩回:“谁知道呢?其实挺可惜的,虽然蔡子晋的成绩略有起伏,但是五百七八他是能稳定考到的,再发挥失常也是五百四五的成绩,可惜。他们家还不知道怎么整呢,听说是独生子。”

聊到此,他们唏嘘不已,听到学生略有躁动立刻掉过脸来,拿目光挨个杀一遍。

有人掷小纸条给埋头写作业的银宝暄,飞跃了大半个教室,经过许多人的手才落到他的桌面——你知道吗?蔡子晋好像死了。银宝暄擡头寻找小纸条的主人,坐在靠近门边第二排的男生,之前在厕所里给他分烟的那个。

他想了想回:谁说的?为什么死?他写完先拿给在写国文作业的许猷汉看,引得许猷汉笑了下才掷出去,轻轻地一抛便准确地掉落他眼前。

传递纸条,像是做地下工作,不能被其他人发现。帮忙传递的同学甚有道德,并不拆开来确认信息就愿意帮忙递给他。

跳楼。这两个字写得大而歪斜。

就因为被老师说了几句?

谁会因为那个去死,他最近成绩波动太大了,生活费应该没多少,我上次看到他捡别人剩的东西吃。

不至于吧,生活费也不少吧。

架不住罚啊,成绩下降要扣,一科扣一点,最后能剩多少,反正我猜是压力太大。

银宝暄拿笔点在“一科扣一点”下,笔跌了一跤,墨水淌出,淹没了这五字。对方见银宝暄迟迟没回话,再度写新的纸条递过来:怎么了?你之前不也被扣得很凶吗?银宝暄回:滚蛋。

接着歪身跟许猷汉说成绩下降扣钱的事情,许猷汉皱起眉,笔杆倒转,笔帽把脸颊压出一个小窝,牵起他的耳朵讲所以他是因为感到无法生存,且非常耻辱才决定自杀吗?

银宝暄耷拉下眼皮,似笑非笑地换了支笔继续写试卷,声音沙沙的:“可能吧,毕竟他们和家庭的关系紧密,很容易把一些被刻意放大的事情当成巨大灾难。对高中生来说,需要捡别人剩的饭来吃算耻辱吧?”

银宝暄可以理解这种耻辱又理解得不完全,许猷汉领会到这种不完全,继续问,那你会觉得耻辱吗?银宝暄告诉许猷汉,心甘情愿就没有耻辱可言。你呢?我的话,暂时没有耻辱耶。耶。干嘛学我说话。干嘛学我说话。幼稚鬼。是呀。

再谈回蔡子晋,传纸条去问其他同学。他们并不考虑任何他杀的可能性,学校环境相对简单,学生或教师对某一学生在校进行杀害的概率较低。如果是玩家动手,这时候早该公布任务内容。没有任务意味着游戏还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开始。

蔡子晋和班上的许多人交集不深,平日里大家都忙着学习或者躲避老师的视线偷玩。他是埋头苦读那一类人,算不得多聪明,只是不笨,愿意努力学习。在年级排名算是中上游,好的时候可以挤进前两百名,坏的时候就在三百多挂着。

升高三后,整体地开始复习冲刺,考试难度愈加提升,他常常感到吃力,心情郁闷焦虑。想和谁说说,却因不好意思和成绩好的混在一块儿,成绩差的那部分多少有点排斥他,总觉得他提起“成绩不好”是在羞辱谁而什么也没说出口。

少数和他一样不高不低的人勉强和他说得上话。巩沂算是班上跟他关系最好的了,对他的了解停留在他妈妈希望他考某一个重点大学,而他目前的分数还不能够到,以及分数导致他经常性地挨饿。

分数是个问题,余额是个问题,偏偏这两个问题有机地结合了。分数降低余额降低,分数提高余额短期内不变。

他经常为一次失误,整月买单。

巩沂告诉许猷汉,她劝过蔡子晋作弊,总是没钱不是个办法,就算作弊也没有不学习不会有问题的。蔡子晋不愿意,他从来没造过假,谎话都很少说。她没办法了,偶尔会接济蔡子晋,劝慰他考完就好了。

他好像听进去又好像没有,低着头,看得见他后颈那块儿凸起。

临到下课,蔡子晋跳楼自杀的消息爆炸性地席卷了高中部。相片通过几部手机传得人人皆知,跟银宝暄玩得好的专门凑过来拿给他看,等待他说出和他一样的心情感受。猎奇或者恶心之类的。

银宝暄淡淡地“哦”了声,没过多表达。他遇了冷,讪讪地去找有话要说的人聊。老师整顿几次纪律仍然压不住他们讨论的欲望,只好由他们说,反正不多时就打铃下课。铃声更压不住说话声,几个男生汹涌过来和银宝暄说话,把许猷汉挤得歪斜。银宝暄咂舌,屈肘甩开他们,牵起许猷汉的手。

许猷汉觉得搞笑,低头笑了。

他们疑惑,没当面说出来,凑在一边跟银宝暄讨论蔡子晋之死,猜测会不会放假,会放多久。银宝暄有一搭没一搭地回答着,注意力没在他们身上。他们走过两侧种樟树的小道,路过八角亭,拾级而下,左下方是整体公寓,右侧是子东楼,两栋楼稍微间错。路灯昏昏,围着密密的小虫,周围环境翳昧。

朦胧间,银宝暄看见一个剪着齐耳短发的女生,悠悠地向他们走来。在他身边的男生们也看见她,预感到是六中有名的女鬼,找借口开溜,飞跑进子东楼。他与许猷汉住在整体公寓,还要往下走三百米左右。

“你怕不怕?”银宝暄对许猷汉说,一面继续往下走。

许猷汉看着越走越近的女生,微弱的光线下,她就像没有脸目,想了想回:“谈不上怕吧,是那一种鸟的话我就要你抱我上去才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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