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梦与现实 (1/3)
梦与现实
雨下到后半夜,银宝暄等不到奶母离开,迷迷糊糊地睡着了。月光从缝隙挤进来,以细细的形象爬上双面,素白背面被映成浅蓝。
月之小手攀上他的手掌,摸过因写字太用力而微微变形的中指,摩挲指关节不明显的茧疤。他侧卧着,像是对死的一种预演,眉毛稍微蹙着。
他正在做梦,梦是现实的投射。
现实中的一切他没有不讨厌的,讨厌景慕区承载他诸多眼泪和悔恨,讨厌妈妈联系他半通知式的让他和范家合作,和中继站在一起,讨厌许猷汉小声背法条的声音,讨厌新组的工作室里一个接一个盯着自己提问题的蠢货。
梦将厌恶的一切穿成珠链,绕紧他的脖颈,不断深入不断勒紧,噗的一声断裂,那些珠子噼里啪啦地滚落地面,做珍珠,做灰尘,做石块,做玻璃。
清脆之后是沉闷的咚咚声。
他彻底醒来,门外传来的呼噜声,水滴落在木板上的声音,皮球或者其他材质的什么咚咚砸地的声音,这些声音在他的神经上鹿跳,他想要坐起身却不能够,好似被无形的种种物质强压。
咚声愈近,眼前事物全部过分曝光,惨烈地漾出白光,菱形彩光时远时近,他感到晕眩。床上重了些,它滚动,碾过银宝暄的小腿,腰胯,手臂,并非多么沉重的力量,和一颗橄榄球差不了多少。
他费劲地转过脸,看见了它。
一颗头。
它在笑,眼睛大得像个呵欠,牙关紧咬,嘴唇上下均撩着,像第一次化妆怕牙上沾口红的孩子。右脸长不规则的增生疤痕,好似烧伤或烫伤。它看见他的眼睛,滚到他脸旁,离他极其近,呼气极冷。
他笑了下,由于眩晕,看它平白生了一层层颜色各异的霉菌,可怕也不再可怕了。更何况他本来就不怕,耷拉着眼皮凝视它的丑脸。他忽然想起青树时期认识的一个同窗,笑起来嘴巴圆滚滚的,常常捏着脸颊说我没有嘴角欸,我想要你那样子顿顿的嘴角。
她是古典乐方向的,吹小号,外号喇叭小姐。大约是因为那一届只收了她这么一个小号手,许多活动都能看见她。
喇叭小姐不喜欢化妆,每次涂上口红就止不住地吸溜口水,他们碰上是在物理方向的教学楼下面,她穿深色休闲服,扎低马尾,坐在长椅上,专注地吹小号。
或许是他在音乐上的缺憾,又或许是因为许猷汉而对艺术生命有了清晰的认知,他有被吸引的感受。基于一个生命对另一个生命纯粹的欣赏和注视。
结束时,他们对视。
喇叭小姐不是美女,在吹小号时也不是,就是一个闪烁着艺术光泽的人而已。他们耗费了七年时间不过达到最粗浅的认识,说过几句话,开过几个玩笑,但对于他们来说已经比多么深入的认识要有价值了。
毕业典礼上喇叭小姐站在台上,扎高马尾,穿了件白色一字肩长裙,沉醉地吹奏《风》,许多人流泪。
许猷汉不愿意让他看自己流泪,所以躲到外面去了,他那时候也害怕许猷汉哭,坐在原位睁大眼睛盯着喇叭小姐。
喇叭小姐演奏结束后说很感谢我能给我赢得来这里的资格,我认识了很多有意思的人,收获无数,思想上成长了许多。毕业以后希望大家可以和风一起去远方,流着泪也没关系,会变成雨的。
又开始落雨,那颗头消失了。
他坐起身,不再觉得眩晕,看见奶母瞌睡的背影和背面上深深浅浅的痕迹。头颅也有脚印。他拉开障子门,站到内廊,奶母裹着薄被睡得沉,他赤脚走过的轻微声响未能吵醒她。
这房子极大,院落里处处可见精心设计的景观,内廊四通八达,距离较远的房与房之间仍然做廊道通行,特别远才铺设石板路。
银家爱枫树却不多种,选的品种叶片细密橙红,仔细看才能发现是枫树。站到石砌的金鱼池上摘一小枝拿在手里像一叶蒲扇。
月光与细雨追着他的脚步,在石板路上留下一串脚印。
他停驻在一间亮着灯的房间外,坐在廊内,浑身湿淋淋的。房间里有人在说话,他凑到门缝偷看,妈妈和一个大约三十五岁以上的男人面对面坐着说话。
他们都没穿衣服,灯光把他们的身体刷得晶莹。她双手撑在身后,两颊飘着红云,口吻泛泛地说:“没想到那房子会卖得那么快,一百九十七万,不大不小的数字。只要再等二十天,他们肯定会降价。”
“这种事情是常有的啦,光论房子哪儿能卖那么贵,就是靠十姑娘庙。陈生也是不行了,要不是他儿子被吃了他才不会卖。你不用着急,几个病殃殃的小孩能活多久?说不定下个月都挨不到就死。到时候那房子还愁不是你的。”
他抚摸她的肩膀,挠了挠他的下巴。
她笑着捉住他的手咬了下,丢回去,继续说:“哪有那么容易就死,多的是看着病病歪歪,结果活了七八十年的人。我觉得这三兄弟没那么简单,又不好接触。你说家里一个大人都没有,怎么拿出接近两百万的数目的?房费,手续费,搬家费,安家费,哪一样是便宜的。你说是祖产吧,有这么多何必过来?比这儿好的地方哪里不是?也没见着谁出来工作,就是有金山,该花完还是花完。”
“谁知道呢?总不能拉着人家的钱袋子看吧。不用想这么多,住进去还怕他们不死?实在不死,晚上给他们放一把火去就得了。”
“哦,你这么说,到时候就你去放这把火,在外面给我守着,翻出来就给我打进去。”她是开玩笑,翻起身捡掉落的衣服往身上套,夜深露重,容易感冒。
他当真,朗声说明天我就去放火,烧死他们你改嫁给我!
他站到她身后,比她高出许多,显得她娇小非常。她笑眯了眼睛,立腕五指点在他的胸口慢慢说:“好啊,你搞定他们,说服我那个倔强的儿子,再醮就不是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