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点到为止 (1/2)
点到为止
他在楼道碰见房志尚,挎着鼓鼓的单肩包站在门前低头翻钥匙锁门。房志尚听见脚步声谨慎偏头瞟他一眼,目光从他双手上划过,意味深长地挑眉。他感受到一种微妙的情绪变化,刹住脚,站在台阶上俯视房志尚问:“要出远门?”手搭在扶手,房志尚再次看了眼,点头回对啊,人能休息车不能休息呀,货不等人。你呢?上楼找谁去?你也不知道害怕,这几天多吓人呀。他看着房志尚锁门,锁舌咔咔作响,回:“朋友说看到五零二那个女人回来了,我不知道真假,所以去看看。怕当然怕,你不怕吗?隔两天我看看房子,就搬家走了。”
房志尚拔两次钥匙没拔出来,烦躁地啧声,锤了下门,再去拔钥匙:“她回来了?不是说死了吗?”他歪头,呼出绵软白气,擡起下巴,耷拉下眼皮,眼光没有偏移,仍落在房志尚脸庞:不知道,反正有人看见她,还跟她说话了,可能那些尸块儿是别人吧。房志尚耸肩咂舌说是吗?我也搬家算了,哪天被整死都不知道怎么回事。哦,可能吧。他目送房志尚离开,一壁上楼,一壁曲手指放在眼底观察,想知道到底是什么值得房志尚看两遍。
他刚洗过手,手掌留存香皂气味。他手相对较大,因好奇测量过,大约有二十四厘米左右的长度。除此以外,没有什么特别。他在中指戴了枚宽边银戒,用于屏蔽伤痕,一圈不知道谁给他咬出来的齿痕,正正在第二指节。银戒显得松垮,不上不下地卡着。他恍惚间听到一个人的声音,无法判断年龄,一个男人低沉的嗓音:你手好漂亮,去做手模养我好不好?有个摇晃不止的片段浮出水面,谁举着老式DV机,一身灰黑色,空手上戴一支新款手环,表盘复古,晃出流星的效果。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我可以做手模养你哦。笑声群体地扑到他身上,画面更模糊,镜头对着他。对方说你怎么总是发梦?又是谁对你说的话拿来给我,真烦。行了,叫你了,赶紧去吧,拿个第一名回来看看水平。哦!他回过身,看见五彩斑斓的世界,鼎沸人声如同浪潮。他在红线后躬身,手指压在粗粝的跑道,眼前仍然花得厉害,发令时嘭的巨响,飞跑去。
举着老式DV机的那个人,那一道灰黑色,自人群中脱颖而出,声音,人皆是流线型:尹枢白,跑!快跑!那个人也在跑,跑得和他一样快,DV机始终对准他。风流过他们的脸孔,极有时间的痕迹。他摔进终点,双手按在跑道。是血。他仰起脸,双手按住眼眶。原来是他没有把指甲里的血洗干净,他太习惯这种氛围,他漠视细节。尹枢白张开眼睛,上层平台处李儒生蹲在那里,静默地盯住他。
“你啊——”李儒生站起身,将手帕丢给他,“擦擦鼻血吧,被那女鬼玩成狗了。”
他舍不得用手帕擦鼻血,直接擦在袖上,没打算把手帕还给李儒生,揣进裤兜闷闷回:“我没发现,我怎么会没发现。”
李儒生沉默地凝视他,随后扯着点儿笑往下走,泊在阶梯中段,俯视尹枢白,几乎近似藐视的神情。这对目光小手抚摸着他的脸颊,他仰望他,一阵心悸似的颤栗。他觉得这种对视意味着真实,已离开多日的关于真实世界的港口。李儒生看得出来,眼前的这个尹枢白是如此年轻,蓬勃。他尝试以目光将尹枢白紧鼓鼓的脸颊划破,查看里面到底是肌肉,神经,血管还是电子线路,智能芯片。可是尹枢白脸上有明显的汗光,脸庞还未彻底长开,悬挂在青春枝桠的末梢,悬而未定。
三十岁,从社会角度来看只是刚刚开始,但从生命角度来看就是下坡路的首端。人的衰老是无可避免的一场战争,即便再缓慢,它仍在发生,在出兵。他们早就抵达三十岁,站在这个人生与衰老并至的伊始,细纹和不明显的衰退悬挂在他们的□□。如果你真的是尹枢白,你怎么会停留在我的身后呢?
“你知道你多少岁吗?”
“十九岁。”他笃定,认真,无论他人怎样尝试侦破他的演技,也无法找到假的证据。他真的十九岁,真的停留在消失的那一天,好似永远地停留。李儒生想,你还会长大吗?无论你是被以怎样的手段暂停时间,我也只有这一个问题。李儒生伸出手想要抚摸他又放下,偏脸道:“没有骗我吗?你很爱撒谎。”
“真的啊,我干吗骗你?或者我是有骗过你吗?”
“好,好,既然如此,你表表真心给我看。”
尹枢白感到这个说话方式好熟悉,气味也如此熟悉,让人眩晕。尹枢白回:好,你看起来漂亮可爱,我想被你考验。李儒生不再言语,耙乱头发,双手抄进裤兜,躬身拾级向上。没走几步便撞入许猷汉调侃的,看戏的眼睛,马上甩开脸,合着眼睛无可奈何地裂出笑:哎哟,真让你免费看到好热闹了呀,宝贝。许猷汉擡下巴,枕着一侧肩膀凝视他,那表情分明在说,我可没看你多少热闹。银宝暄从他身后晃出。
“你确认了吗?”
“嗯,我现在特别生气,你眼泪给我哭下。”
“滚。”
“别啊,我肯定点到为止。”
银宝暄深深地凝视他,偏过脸不再回应。许猷汉摸他的后脑勺,对李儒生说他真的会哭很久,你也可以和他一起哭,这个时候他不会嘲笑你。李儒生张口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无奈地笑了下,擡手让尹枢白过来。他们讨论着房志尚对他指缝血渍的敏锐察觉,问尹枢白杀了谁?他呆笨地眯眼低头。许猷汉躬身去看他的脸,看见腼腆和茫然的汇总。他们对视,发现隐藏的狠毒。
“是方瓯吗?”
他淡笑着眨眼,突然说:“我见过你,对吗?”
目光汇聚到尹枢白身上。许猷汉几乎立刻回想起天心界的那场劫持,被毁掉的外套,那双竭力对死亡张开手掌的手,还有兽似的哀叫。许猷汉沉默着,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是或不是均深如小刀。尹枢白重复一遍,更笃定,我见过你。当然。
边清与牧羽一前一后下来,他们立即转换话题,开始讨论下一步如何做。关于凶手,他们有所猜测,不过形势总是瞬息万变,和人一样。今天说要做好孩子,明天就犯错。许猷汉曲下三根手指,瞟眼牧羽,目光转向银宝暄,他点头了便说:
“这样吧,房志尚确实很可疑。儒生,枢白和边清去跟房志尚,我们几个去房志尚房间看一眼,确认身份就打电话投票,好吗?”
他们均同意了,分散了往下走,银宝暄压慢半步,将边清与牧羽分开,眼光紧着她往下后稍微侧身对边清轻声说:把她那两个朋友整死,十分钟左右,盯着我这边的动向,她一有异常立刻杀掉。我明白。闻言,银宝暄拍了拍她的脸颊,错身让她往下去了。
房志尚家装修得略有不同。入户门旁做整墙磁吸钩挂,进门左侧是岛台,岛台对面是一字体厨房,由两扇玻璃门隔断。客厅饭厅一体,阳台做的全玻璃,地面通铺,天气好的时候整个房间能被照得像是教堂的角落。茶几上有本圣经,玻璃杯压在上面。许猷汉拿起它,抿着嘴巴翻开,一枚指甲从书页间掉落。那一页写:“The virgin will be pregnant and will give birth to a son. They will name him Immanuel.”再往后夹着一张便签纸,写着相当歪曲的一行中文——不可试探主你的神。
“牧羽,你去找找看有没有房志尚写的东西,比对一下字迹。”许猷汉指挥她,纸片在她眼前晃,没给她。她点头,在书架周围翻找。银宝暄靠过来看字迹,鼻尖顶住纸张,闻见淡淡香气,示意许猷汉闻。自己捡起指甲对着光看,这片指甲薄,涂了层浅粉色甲油,脱落的情况不严重,应该刚做不久便被剥下,但剥下很久了。
“闻起来像是化妆品的香味。”许猷汉说着,拿给牧羽闻,牧羽不太化妆,不能分辨是哪种香味,对她来说香就是“香”而已,只能苦笑着摇头。继续翻找能够用于比对的证据。
银宝暄往卧室去,两间房间的门关着,客房上了锁,掉过神进卧室:“不像颜羡之用的那些,指甲也不是她的。”
“那就是前女友的化妆品,想要看起来漂亮总要付出很多时间,金钱,精力之类的。你想得起来她的特征吗?”
“我想得起来才奇怪了。门。”
卧室内仅有一张靠墙摆放的床垫,随意地铺着床单,被子团在角落里,枕头歪斜在床边。床边有个插满烟蒂的烟灰缸。银宝暄拿手背抵住口鼻,侧身往卫生间看去。与他的想象几乎无差,蹲便器周围尽是尿渍,湿透又干掉的纸巾,随手丢的烟蒂。淋浴下的水渍极厚,像是锈住开关。淋浴旁有个挂毛巾的支架,挂两张毛巾,一张干硬,另一张许久没用,落满灰尘。银宝暄做足心理准备才踏进这方空间,用鞋尖踢开下水口,什么也没有,头发,各种残渣,黏着物均无。
“有发现吗?字迹比对过了,确定不是房志尚写的。”许猷汉的声音愈近。
银宝暄往外走,眼光再扫一遍卧室,确认没特别的部分,皱眉讲:“你别进来,脏死了,真是够恶的。他的东西你都别碰了,擦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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