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IF:请你留在我身边[番外] (1/3)
IF:请你留在我身边
故事的最初并非是在他们在幼芽时在班上看见对方,并非是银宝暄牵住许猷汉的手。人要出生,要长大是注定的,这是人的故事伊始,却并非是他们的故事伊始。故事中总是有一个改变命运的时机,或许微小,或许庞大,它的严重性是不会因它的体现方式而变轻盈。故事的最开始是全青树橄榄球联赛结束的那天下午,导致航空航天方向的宝贝学生谭回轩丢失半颗牙齿,丢失联赛冠军的罪魁祸首银宝暄,刚离开领奖台,没来得及去和许猷汉拍一张呆呆笨笨的照片留念就被航空航天方向的老教授叫住。银宝暄记得她的名字,梁思邈,平时和学生们之间的关系极好,在学院内出了名的护学生。谭回轩就在她的名下,银宝暄打掉她爱徒的牙齿,自然要挨她批评。
银宝暄左耳进右耳出,大了以后就不爱和老师就非课业的话题进行任何讨论和争执,敷衍地“嗯”来“嗯”去,眼光飘飘地搜索许猷汉。银宝暄看见他在和段百川说话,场内吵闹,他们得拢着对方的耳朵说话。他分神得更厉害,等到梁思邈将航天模型展览活动的地址与信息传给他,他才想起当时梁思邈让他替谭回轩去参加这个活动。那天,刚好许猷汉有空,刚好银宝暄心情不好,让许猷汉决定陪他一起去。活动地点不远不近,他们看过地图以后决定乘坐地上电车过去。银宝暄心不在焉,没皱眉也可见愁容。许猷汉想要问他怎么了,又怕自己的喜悦一开口就像棉花泄露,想了想决定谈论大家不会觉得过分或者太有情绪色彩的活动本身。他其实对航天模型没有兴趣,仍然讲得像是极其期待。他发觉银宝暄原本平静的愁容逐渐往不耐烦和恼怒的荒原偏移,低头思考的功夫顺便看时间,心想现在讲会不会太快?
电车快来了,他不太想忽视银宝暄的心情,决定要立刻说,一手搂住银宝暄的肩膀,一手拢住他的耳朵,已贴到银宝暄怀中。银宝暄惯性地环住他腰。热气濡湿他耳上的绒毛,我们首演那天我有事情要跟你说,你带一捧花过来,还有换洗衣服。银宝暄向他偏头,接着旋过脸来问为什么要带衣服?电车进站的声音遮盖了银宝暄的声音,许猷汉把耳朵贴到他的嘴唇上,示意他再说一遍。他重复一遍,为什么要带衣服?因为那天我们要在外面住。说完,许猷汉拉他上车,站在门边的角落就这件事讨论到活动结束,将拍摄的相片和得到的数据传给谭回轩仍在追问许猷汉那天要说什么,要干什么?许猷汉不告诉他,拿双手捂住口鼻像卡通人物一样狡黠地哈哈笑。
银宝暄几次跟他卖可怜,求他说,他全逃掉,搞得银宝暄既没心思想他与段百川与舞蹈之间有着怎样的连接,又没心情上课。几次撑着脸在课上发呆,铅笔在纸上戳出大片不规则痕迹,等他回神才一边烦躁地咋舌一边拿橡皮擦除。教授们叫他到办公室去关心,他双手揣兜站在这些老太老头面前“额”半天光憋出一句没事,就是在思考。他这样的学生一说在思考,听者立即想到诸多定理,公式,概念,原理诸如此类的学术内容,感叹式地拍拍他的手臂,让他回去休息,别太投入在论文上。还有时间呢,这才第四年,至少还有三年的时间给你慢慢思考。谁能想到他是在焦虑一件事情还没发生呢?知道了就要感叹一句,青春啊,就是书呆也抵挡不了的。银宝暄明白他们的误会,懒得解释,回寝室掰着门牙盯住白纸走神。晃神时才伏身继续演算,算几个小时再突然走神想许猷汉。
古典舞的首演在秋冬的缝隙,现在才是夏天,等得银宝暄想把夏天沿着秋天的中缝小心地撕去,既不损坏秋冬也不煎熬蚕食他心。许猷汉见他这么不堪等待,忍不住伏在他背上笑他,以前没见你等不得,怎么就这会儿突然等得了了?难不成你是倒着发育的?银宝暄原想反驳,发出个“不”的音又刹住了,抿抿嘴巴继续讲:那你能不能现在跟我说,我是没有耐心的笨蛋哦,体谅我一下?许猷汉绵长地哎呀一声,然后噗嗤笑了,合着眼睛紧贴他脸颊,快乐的因子奔跑到银宝暄脸庞,钻入毛孔内。不能,要不是看你前段时间心情不好,我想哄哄你,我起码要等到首演前一天才会跟你说。
银宝暄把他往上颠,以示报复。哎,你还不如那时候再跟我说。那样你就只能忐忑一晚上了是吗?我听师妹师弟们在传你的八卦呢。说我什么?说你要验证什么什么定理了,最近在请神上身。许猷汉说完就笑,银宝暄也笑:都知道是谣言了还听呢。许猷汉捏他一缕发丝玩,他的发竟已这样长了,长得真快,口吻变得松懈:我就是觉得他们讲得很搞笑嘛,科学家预备役也是人,也要传谣言呢。银宝暄说因为人与人之间的认识基于幻想和猜测。那我们呢?我们,基于很多的认识和一部分幻想。这天晚上,许猷汉没回宿舍,和银宝暄睡在一块儿。宿舍的床真小,他根本是睡在银宝暄身上。起床和银宝暄说床小,他正在和长发战斗,低着头攥着发丝狂梳,语气宁静地回:小有小的好。许猷汉过来帮他梳整齐,再束在脑后。
一开始,他们俩谁也不会扎头发,俩人从小到大的寸头,最长也就是能做短发造型的长度。谁能想到银宝暄突然决定蓄长发,起初不算太长就用夹子夹住一些乱发,不让它挡住眼睛。渐渐地长成一匹金闪闪的丝绸,夹也不是,扎又不太会,没办法去求了几个长发的同窗现教的。现在许猷汉也会扎了,偶尔银宝暄心情好还能给编点小辫儿,短发也在手上戴两三根发绳免得银宝暄扯断没有换的,闹得心烦意乱。常有人把他认成女生,上来就叫师姐,师妹,他可生气,翻白眼冲对方竖中指,再送上一句弱智才能善罢甘休。许猷汉知道他不是气被当作女生,是生气青树上还有人把外形作为性别判断的依据。许猷汉问他要不要我也留长头发呀?这样我们就一样噜。银宝暄想了会儿,讲你想留的话就留。许猷汉笑盈盈地挠他的脸颊:我长发应该不好看。也说不准。他们对视,笑声和他们叠在一起,像座人与字的石塔。许猷汉朗声叫:哈哈塔!银宝暄笑到无法呼吸,尝试屏气停止笑,看到许猷汉的脸又忍不住笑,心里爬出一行让人感到心悸的话:没有人能让我比和你在一起更开心了。
首演那天,银宝暄如约带上一捧鲜花,挎着常背的斜挎包,拿着手持 Dv 凭家属票来到会场内。这次首演公开售票,反响足够好或许会全国巡演,他们铆足劲儿要好好再观众面前亮一亮这么多年的心血呢。银宝暄也心跳砰砰呢,好似有谁的手指头摁在他心上,觑着双笑眼看他什么时候才大声说我不行了!他仍然只录许猷汉一个人,舞伴被怎样裁剪他才不在乎,完整的剧目也不让私录传播。或许演个十几二十年,舞蹈演员们再跳不动了,官录才会上架售卖。首演完成得极其好,如同预感昙花要开等待而它真的就那样完美地开了再合。谢幕时,许猷汉作为主演给观众们亮了两个技法,如雨如雪,直叫人如痴如醉,掌声自然如雷贯耳。
许多观众给演员们送了鲜花,一捧捧鲜花排在舞台边沿,上头夹着舞蹈演员们的名字,从主演到配角均有人记住,有人喜爱。银宝暄不愿意把自己的花和他们的混在一起,他是不喜欢在许猷汉眼里自己和别人是一样的。幽幽地去到后台,他们在换衣服卸妆,兴奋地聊着表演的效果,蓬勃的青春气息扑面而来。许猷汉在其中和同事们说话,瞟见他来,立刻笑着投入他怀,像一只过分亲人的鸟儿。乳燕投怀,是这么用的吗?银宝暄为自己的文学水平而笑。许猷汉问他怎么样?他递出花,晃了晃Dv 回一如既往地好,是美学的一部分。许猷汉团出笑口,表演已成为他生命中诸多拼图之一。他看了会儿花,然后扬起脸看银宝暄,认真说:“我拿到国家剧院的录用通知了,毕业以后就可以正式入职。”
“什么时候拿到的?”
“在我们去参加活动的前一天,我比你有耐心,对吧?”
银宝暄柔软如棉花糖般吸气叹笑,许猷汉那些痛苦的泪流满面的时刻穿过他的记忆,汇成一句:“恭喜你如愿以偿了,许猷汉。”
“但我不是要跟你说这个哟,你衣服带没带?”许猷汉拿膝盖顶他的背包,知道他带了,笑容更真几分,侧身叫来段百川。许猷汉有时候会叫她小百合,银宝暄不喜欢,连带着所有百合科的植物全讨厌。小百合过来呀,帮帮我。她飘来,真如花似玉,没有歹恶的种子,期待地原地蹦跳等待相机交到她手中,调侃许猷汉等待已久哦,今天要捞够本才行呀。许猷汉不回她话却在笑,和银宝暄站在一起,亲密地靠近,提醒银宝暄要笑。笑是人生的重要一环。他们拍完照就推推搡搡地离开后台,因打闹与语言使得花瓣簌簌掉落一路。银宝暄问他两次要去哪?他仅是笑,心情已满溢到必须要蹦跳。你们舞蹈方向的人都这样吗?许猷汉把他带到靠近达文界中心附近的小区内,站在封闭的门前,漆黑的走廊内,他拿着花看许猷汉开门有种不可说的心情。门开了,银宝暄后退两步,贴住墙壁盯住许猷汉沉在灰蓝色夜里的脸孔,此时才有紧张和忐忑浮出。银宝暄问什么意思?许猷汉偏头,将太阳xue搁在握着门板的手上,意有所指地说你宿舍的床太小了。银宝暄垂眼思考,许猷汉伸手打开房门内的灯,有些蓝调的白光曲折到他脚下,像水流。你要对我说什么哦?许猷汉笑,你进来我才会告诉你,来不来?
原则上,银宝暄对此类场景非常警惕,一个秘密的不可进入性与未知性让他有所防备,但他很难对等待已久的答案说不要,很难对许猷汉说不要。所以他走这间屋子,花放在玄关柜上,换鞋走入客厅。常规的配置,地毯,矮几,沙发,电视。非常规的懒人沙发。银宝暄抱着双臂倒在上面,仰视许猷汉,讲到你说了,短租或——许猷汉坐到他旁边沙发,托着脸凝视他,回:我买的。银宝暄唰地坐起身,环视一圈四周,目光回落到许猷汉身上。干吗突然要买个房子?啊,不知道是谁跟我说,如果要结婚的话必须要有不动产,结果有不动产那个又死活不开口,只能让我也有了。银宝暄皱着眉舔大牙回忆是谁说了这话?是他自己。
四岁还是五岁,他们在区角游戏里,银宝暄扮机动警,许猷汉扮小偷,从设置的警察抓小偷情节一路跑偏到结婚。幼芽时,许猷汉和一大堆人约定结婚,妻子丈夫一天一轮换,一周还换不完。唯独银宝暄没答应和他结婚,许猷汉在那次游戏里问他为什么不同意。银宝暄说和你结婚的人太多了,每次等到我做老公要等好久,我才不要。那我和他们都离婚,只和你结婚,可以吗?我最最最喜欢你了。不可以。啊?为什么啊?我已经答应只和你结婚了呀。银宝暄跪立起来,小而厚的双手捧起他的脸,极严肃地说:结婚了要住在一起,你有房子吗?许猷汉摇头说没有。银宝暄放开他的脸,有颜色粘到他脸上,一面擦拭一面说:所以不行,没有房子就会无家可归,然后我就要变成小偷,偷东西养你了。久擦不掉,银宝暄舔湿他脸颊,拿手帕擦拭。许猷汉眯着眼睛问他:可是你现在就是小偷啊。银宝暄噘嘴瞪许猷汉,恶声说:我现在是警察,你真的笨死了!许猷汉缠着他,让他承诺以后许猷汉有了房子就和许猷汉结婚。银宝暄没有办法,只能答应他。当天许猷汉牵着他挨个去和他的妻子丈夫们声明离婚噩耗,老师们觉得可爱,给他们录下来,永远保存在属于他们的文件中,即便死去,即便人类社会彻底死去,也会继续存在。直到公共云端消失。
“宝暄,我们去注册联权监护吧。”许猷汉与他的距离太近,近到没办法看全表情,只能看见对方眼睛里倒映的自己,“这里,离联权监护注册点大概五分钟的路程,跑着去的话,两分钟?他们下班,还有一刻钟的时间。你来考虑要不要?”
“是交往,是爱恋,是结婚,是永远的意思吗?”
“对呀。”
他们追着时间闯进联权监护注册点,刷ID卡,扫脸,扫虹膜,按指纹,阅读协议然后在工作人员的宣读后签字。银宝暄捉笔的手微微颤抖,久久没落在纸面上,他擡起头看许猷汉,发现他已经签好字在等待他,许猷汉说:现在还可以反悔哦。银宝暄摇头回,你才是不要反悔的人,我是什么人,你清楚。许猷汉认可他的说法,银宝暄是他们两个中更危险的那个,但他早就知道:“对,所以我不会反悔。”银宝暄噗噗踩地,随后写下自己名字。纸张更换为两张说明和一张联权监护证。银宝暄拿着它们呆掉,忘记怎么回家去的,忘记当天晚上吃了什么,和许猷汉躺在卧室里有种梦境的恍惚感。理所当然地失眠。许猷汉累,体力稍弱几分,做完所有事情就软在床上深睡。
许猷汉计划今天许久,从选中他做主演开始,缺失的最后一笔奖金划到他的账户让他有办法买这样好位置的房子。卧室外有阳台,可以远远地看见一研和中继两所研究院的轮廓,也能看见极少数未开发的自然之地。这条街上有基础全面的商业设施,生活不成问题的同时机动一部在街中央,驻卫在邻街,公共安全总务在街口,斜角对过去是全界最大的全科医院。街对面的霓虹灯牌一闪一闪的。银宝暄想,许猷汉肯定费了不少心思更费了不少金钱。这间房子是复式,三层加上附加价值,或许,一百七十亿?数字凉凉地掠过他的手指。对银宝暄来说,一百七十亿和一百七十块差不多了多少,对许猷汉来说差得多。银宝暄是那种说我有的是钱会让人干笑而无力反驳或顶多说上一句“有钱好了不起啊”但在心里想“有钱确实了不起”的人。许猷汉不是。许猷汉是远柔弱于他又远勇敢于他的人。
这个红丝绒盒子似的房子里正式装下他们这样的一对挚友,一对爱人,他想到庸俗,想到普通,想到红丝绒总是要装红宝石的。想到,就买下一对红宝石耳钉,买完才想起他们都没耳洞,不戴饰品,随手塞进床头柜里。他们在第二周向学院提交了外宿的书面材料,教授们爽快地同意了,虽然学院通常不允许外宿,但他们已经是第四年的学生了,且已将毕业条件提前完成了一部分。他们申请前凑在一块儿算过了,要求的215个学分已完成,银宝暄是满绩,许猷汉大概在4.5至4.7之间。科研方向毕业要求必发的两篇论文,银宝暄光是发在 Ac 版的就有五篇,毕业手册内注明若在 Ac 版发布一篇即可。只剩下联合大考和实习没完成,基本满足了申请提前毕业的条件。
许猷汉歪在沙发上问银宝暄要不要申请提前毕业,你可以直接参加今年的实习,明年的联合大考。银宝暄的脸被电脑光刷得莹莹,几乎不能看见眉与睫的颜色,仅凭骨与骨之间形成的轮廓与阴影来支撑这一张脸的俊美程度,平白无故蒙了一层面纱似的:这么着急提前毕业干吗?在学院玩两年也行啊,明年课排少几门,或者不排也行,四处玩玩,等着参加实习和联合大考不好吗?他顿了顿,想起舞蹈方向不参加实习和联合大考,最后一年就是各个老师往外推学生的时间,以恍然大悟的口吻说:“哦,原来你基本算毕业了,等的是我啊,你想我提前毕业?”
“不,问你的意见,不用再回答这个问题了,来回答另一个吧。”他看见银宝暄点头,掉回脸继续阅读文档,凑过去问看了半天了到底在看什么呀?中继最新的论文,蛮有趣的,你想读读吗?不想。哦,那你问吧。许猷汉摩挲着他的耳垂说:“我看到耳钉噜,你是想打耳洞吗?”
“啊——”
许猷汉没让他说完,脸颊枕到他肩膀,盯着他的侧脸看:“我给你打,怎么样?”显然,银宝暄在思考他的话而不是论文,他认识银宝暄阅读论文的状态和速度,如果银宝暄在学术上的反应速度是 A+的话,在情感上顶多能拿到 D-。银宝暄最终同意,收起电脑,坐到凳子等待许猷汉消毒,定位,夹住耳垂。许猷汉看见他身上的绒毛炸起来,眼球明显地转动着。他知道银宝暄对自己的保护是全方位的,自残自伤自损几乎不会出现,扩展开来就是不吃任何非亲密者给的,离开视线的东西,不相信任意人的任意表达,不与任何人进入任何封闭性的环境……这不是良好教育的结果,这是受伤害之后的结果……同时他的保护又具有强烈的局限性,到底,最能伤害自己的是最爱最在意的人。许猷汉在他耳边说别担心,听到回应才做穿刺。
银宝暄从此做了有所装饰的人。对他有兴趣的人似乎找到接近他的新方向,在学术上难和他比肩,但既然你戴耳钉,总有我能讨好到你的一款吧。既然我知道你的名字,既然我知道你的柜子,既然我知道你有美学追求。第一次,银宝暄的柜子里塞满各式各样的耳钉,耳环,甚至有项链,手镯,脚环等等等等。也是第一次,银宝暄的东西被偷走。他放在柜子里的部分文具,书,几张入学拍的证件照全不翼而飞。银宝暄连连深呼吸,眼睛里放射凶恶的愤怒,戴着手套用尺子把那些不属于他的东西扫到地上,咬牙踩了几脚,再没用过学校分给他的储物柜。那些丢失的东西,他没找,别人碰过他就不想要了。许猷汉是听说这件事的,提前结束练习,披了件外套一路小跑过去找他。他正上课,好坐中排,低着头写字,偶尔擡头看一眼老师。许猷汉弓着身通过窗户看他,看他将掉落脸庞的发别到耳后露出那颗红宝石,像一滴血。接着,他旋过脸,前倾身体笑,口型说怎么过来了?许猷汉指指老师,手指说,我等你。
下课他比老师走得快,一手拎着背包往身上挎,另一只手已往许猷汉腰搂去。许猷汉靠着他,左手握拳放到他脸前问他遭窃是什么心情?银宝暄顶腮,用许猷汉惯常的玩笑口吻说真心话:恶心,想吐,见人就想捅。许猷汉一笑,银宝暄就笑了。许猷汉让他把东西都放到他的柜子里去,他们班用的柜子在办公室,夜里会落锁。他想了想最终把自己常用的那支钢笔放进了许猷汉的储物柜,问他不放其他的了吗?他说,最重要的东西之一还不够吗?许猷汉凑过来吻他,莫名有了泪意:“唉,不需要的喜欢就还蛮让人痛苦的,对吧。”银宝暄不讲话,环抱住他,他愣了愣,接着与他紧紧抱住,如果能,塑成一体更好。晚上,银宝暄被热醒,他趴着,许猷汉侧卧,双腿夹着他,盘着他的右腿,双手无意识地搂抱着他。银宝暄看着他的脸想,还是不要塑成一体了,你我的温度差太大,在窑里就会开裂的。
夏天,银宝暄确定去中继实习。他没有许猷汉想象中的高兴的情绪,实习通知单仅仅看了一眼就丢到旁边,继续做他自己的事情。许猷汉坐在他对面,趴在桌面上直视他问你不高兴吗?之前不是跟我讲梦想是进中继吗?银宝暄轻笑一声,许猷汉领会到笑的意思:你骗我的啊!那你的梦想是什么?银宝暄没擡头,浏览纸面上的数值,铅笔有节奏地敲着纸面:“没什么梦想,进中继是确定的事,根本不值得发梦。实验成功是,拿到托卡夫也是。大多数时候,我不怀疑我。”
“唉,我都忘记你是老聪明蛋了。”许猷汉有时候会忘记银宝暄在学术上绝对的天分和自信,忘记银宝暄对大部分让人觉得难解答的问题是“这很简单”。他总觉得,银宝暄还是那个和他坐在一张荡椅上粗浅地讨论社会概念与词语的儿童。许猷汉又说,唉,人要长大真是不容易。银宝暄拿铅笔擦掉他的感叹,在去中继实习以前拉他去短途旅行以放松心情,以此作为他们的第一次约会。决定在一起之后,和在一起之前,没多少区别。他们还没走进性的房间,感情需要谨慎,而且,他们并不特别需要它。话会说空又会再填满。
谈到这个话题那天,银宝暄说:性,不过如此!许猷汉笑倒在他身上,对呀,不过如此。身体需求与精神渴求是两回事。银宝暄继续讲,我在身体上对你的需求源自于我对你精神上的渴求,所以我想要和你拥抱,亲吻,牵手,你也想要,所以我本质上要的就是你也想要,这样就足够了。许猷汉当时没说出话来,双手捂着嘴巴笑个不停,泪水也不停。许猷汉没想到那样不懂艺术的人可以讲出如此动听的话来,因此毫无准备地感受到爱的美丽与动人。我爱的人爱我原来是这样的。许猷汉在列车上看着往后退去的颜色,突然说宝暄,你知不知道你覆盖了我对喜欢和爱的全部记忆,改写记忆是件很困难的事情。
银宝暄正因坐车昏昏欲睡,脸先于意识扬起来,闷闷地发出疑惑的“嗯”音。许猷汉亲他,双手柔情地摩挲他的脸庞:就是突然很想跟你说,我爱你。银宝暄挣起精神,望进许猷汉的眼,声音还是哑:“现在才爱我吗?我以为你早就爱我了。”他说:“对,我早就爱你了,今天才告诉你。这是我的错。”银宝暄为他说爱自己而哭,许猷汉说我们宝暄真是个好满足的人,我为我有的时候不想负责任而拖延到今天感到抱歉。银宝暄深深地点头。幸好他们均认为在感情里也需要认真地道歉和表白,更需要勇敢地负起责任来,才没有做出什么伤人的事情来。许猷汉想,就算银宝暄做出天大的坏事来,我也没办法不爱他的。而且,他做坏事一定是谁伤害到他了,他很难过。我们宝暄其实很善良,只是,苦海无边。
他们在海滨城市狠玩了一周,单单记得在脸上涂防晒,露出的皮肤完全晒伤。银宝暄可怜兮兮地凑到许猷汉面前支着手臂直叫,他对阳光比较没有防范,太阳一大他的表情就无奈地融化。浅色就是这样。他要比银宝暄晒伤的程度轻,回到达文界时已好得七七八八,银宝暄差得远,但要到中继进行实习工作,实在顾不上伤不伤痛不痛的事情。银宝暄几乎是在许猷汉眼前“嗤”地消失的,同期进入中继的朋友们几乎全部如此。许猷汉和从前去过中继实习的朋友谈论此事,别说见到人,飞书更似半死。他毕业后没进入中继,那一年他不是生物方向的榜首,榜首是耿飞舟。中继许多时候仅要各方向的榜首。
“实习结束前你大概率是见不到人的了,中继的工作强度非人,连轴转,他带项目进的?”他回忆起生物一组的许多任务作场景,排班表上密密麻麻的标注和提示,中继活动中心的规定,沙沙的如同多足虫行进的声音。几乎所有人均在抢时间,无论在学院里,老师多么欣赏你,在同窗中多么出众,进了中继就是不过如此。每一届最聪明的那个都在这里,甚至比你有经验,比你成熟。师姐或师哥捧着你提交的材料时冷冷提问的表情,姿态,均是一种微妙的打击,有型的压力。他在中继那段时间,没有睡过一个整觉,总觉得刚睡下就得起床工作。最终实习手册堪堪八十二分。
许猷汉不了解银宝暄在中继的具体工作和进入方式,模糊地回答:“应该是吧,我不太清楚啦。带项目和不带项目有什么区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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