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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秋猎落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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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猎落幕

夜幕降临,帐篷中燃着烛火,肃景帝坐在一片烛光中看着手中的书卷。福全海立在一旁,微弓着身子向皇上禀报太子的情况。太医说太子心脉受损,再因为之前服用了虎狼之药,现在一般的药材已经起不了什么作用,不敢耽误病情,太医便让近侍伺候太子继续服下药丸,约莫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太子就苏醒了。

肃景帝听完静默良久,放下手中书,对福全海说到,去看看太子罢。

福全海上前为肃景帝披上外袍,余光瞥到榻上的书正翻到了《韩非子》的《备内》篇,立刻移回自己的视线更加小心谨慎地侍候着。

近侍撩起门帘恭敬地迎肃景帝进来,太子本来还斜靠在榻上,见状赶忙起身来迎被皇上按住了。肃景帝坐在近侍搬来的凳子上,轻轻拍了拍太子的手臂,关心地问着身子可有什么不爽利。太子平静地回应着没什么不舒服,只是白天受了惊,累得精神上虚了一点。两个人如同一般寻常父子在交谈着,福全海有眼色地带着所有侍从退出帐外,守在门口。

“恨朕吗?”

“儿臣不敢!”太子闻言十分惶恐正要下跪,被肃景帝一把扶住身体。

“不用起来,今个咱们父子俩好好说说心里话。朕子嗣不多,算得上长大成人的儿子也就你们兄弟三人,可是朕还对你这么残忍,你心里有没有怨过朕。”

“儿臣没有,父皇您乃一国之君,身负天下、重任在肩,故而不能如寻常父亲一般关爱孩子,父皇的安排必然有您的考虑,何况三弟与七弟羽翼日渐丰满,两虎相遇必有一伤,若是伤了国本更是我朝之不幸,所以……”太子掷地有声地说完,“所以儿子从未怨过父皇,一切皆是我心甘情愿。”

“旁人都道朕待你不如老三、老七他们亲近,可曾在心里怨过他们?”

“从未。儿臣幼年时父皇您还未登基,整日忙得早出晚归、头脚倒悬,等您登基后不仅是儿子的天,更是所有黎明百姓的天,自然要为江山社稷安稳而宵衣旰食、励精图治。儿臣不曾有一刻怨过任何人,相反的,儿臣看到三弟、七弟能在父皇的羽翼下呵护长大真是为他们高兴。”

肃景帝点点头,“你是个好孩子。”

看着太子一副病恹恹的样子,肃景帝留下一句好好休息、不要多想,便离开了,走之前又命侍从们好生照顾太子。侍从们跪了一地,恭送皇上。

近侍上前为太子送上一盏热茶,当着主子面替主子愤愤地鸣不平,他们殿下实在是太宽厚仁善了,从小到大没享受过皇上多少宠爱不说,如今一生病就被皇上当做垫脚石,毫不留情地利用、抛弃,那般,那般毒的药逼着殿下吃下去,日后,皇上全然不管殿下您日后是个什么样。说着说着都哽咽了,用袖口擦了擦眼泪。

太子叹了一口气,强硬地说道,行了住嘴,这话只能说这一回,往后无论在哪都不准再说了,小心被有心人听了去,纵使有九个脑袋也是不够的。明日一早就要返程,他让近侍去收拾行装,打发了近侍,自己才得了个清净。

等到帐中只剩自己,他终于忍不住撕心裂肺地开始咳嗽,怕声音太大重新把人引回来,咳了两声就使劲压着嗓子,喉头往下滑咽下了咳出的血,整张脸都憋红了。咳得直不起身子,弓着腰给自己倒了杯水,清一清血腥味弥漫的口腔。躺在床上眼前一黑,因为缺氧很快失去了意识。

从太子处离开后,肃景帝仰头望天,一盏月挂在空中,月光又肉柔又冷,冷得让他微微起了一层寒意,自嘲地说了一句,“看来自己是真的老了。”

一旁跟着的福全海立刻附和,“哎呦喂,奴婢还觉得七殿下昨天还是个奶娃娃呢,现在都长成芝芝玉树的贵公子、开门立府的贤王爷了,您再瞧奴婢早都一脸褶子了,腿脚也比不上年轻人利索,多亏圣上您念旧情还肯开恩留奴婢在您身边侍奉。”

“行啦,一把年纪了,还跟朕这卖什么惨。”

福全海讪笑,“哪里是卖惨,这可全都是奴婢的真心话。”

肃景帝的步伐沉稳有力,眼角的皱纹是岁月留下的刻画,不但未显老态,反如刀刻斧凿般记录着阅历与威严。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如鹰隼,目光所到之处仿若能洞穿人心。他还是天下之主,一切的事物皆在他的绝对掌控中。江山代有才人出又如何,只要他不让,这江山就还是在他手中。

对于太子的故事,他只是当下触景生情,不会为此感到多深的愧疚与遗憾。这是生为天家的代价,父子亲情舐犊情深背后有算计、有利用、有忌惮,亦有偏爱、有担忧、有期待。这一切何尝不是他走过的曾经,也将是皇子们未来的预言。

大浪淘沙之下,剩下的沙子只配烂在淤泥里。

另一边,万琮的探子跑来向他汇报太子那边的动静,自从白天那遭,是他不小心着了太子的道,现在对太子不敢再看轻,又撒下去一波人手盯着。得知太子在服下药丸后,竟然还咳得如此严重,以前从没出现过这种情况。他猜测应该是今天那熊拍的,也有可能是今夜皇上去看望太子,悲喜交加下身体更是遭不住,不过无论如何看太子如今的样子依然是强弩之末了。现在他只希望太子最好能撑到回宫,千万不要再路上发作。

转天一早,太子饮下了一碗出自万琮之手的满满大补之药的参汤,强打起精神撑着自己上了马车。

回程路上,众人心思各异。晁曦刚用手握住缰绳,万琮上前夺过绳子,让晁曦老老实实上马车里待着。语气不太好,也是因为怕晁曦扯到伤处。可晁曦不想同肃景帝同乘,就眼睛可怜兮兮地看着万琮,嘴上硬气地回怼着就要骑马,就要骑马。万琮叹了一气,将自己的马牵过来给人骑,自己则上了晁曦的马。

要不说,马随主人呢,晁曦的马活泼好动,聪慧灵敏,就是有时候太过聪明了、太有自己的主意,服从性差着点,属于优缺点都比较明显的那种,缺点是硬伤比较难改,但架不住对晁曦的胃口,是晁曦在一众马驹中百里挑一的心头好。而万琮的马一样也是百里挑一的好,不过是万琮精心按着战马标准培养的,不仅聪明敏捷通人性,还性情稳定忠诚。所以万琮还是对自己的马比较放心,执意让两人换了马骑。

这回晁曦胳膊虽然被吊住了,但是上马却用不上万琮帮忙了。这么多侍从呢,有眼神灵活的小太监手快地将马凳摆好,等着服侍主子上马。万琮看晁曦坐稳了,转头上马,下令开拔启程。

也没什么人注意到速度比之前来时快了些许,刚到晌午就回到了皇宫。太子一路颠簸,累得来不及沐浴就先在榻上睡着了。神医听闻太子回宫,过来求见说是为太子诊脉,被肃景帝的人拦下了。

太子得知此事后,明白这是父皇心里还是怨他将那熊引来。不过这也没办法,天下哪有所有好事都被一人占尽之理。也一直知道在父皇心中还是更看重晁曦,只是再一次被事实提醒时还是会觉得心痛。太子喜净,即便精神不济,还是强撑着让人备了热水沐浴,重新躺回床上时很快就睡着了,都没来得及吃下今天的药丸。近侍心疼太子近日太过操劳,私心想让他多休息,就没有叫醒他服下今天的药丸。

深夜,处处熄了灯火,京城陷入一片黑暗。一粒雪白飘然落下,紧接着越来越多的白安静地降落,四周很快被围上了一层白布。

太子殁了,在这个冬天的第一场雪。太子喜净,大家都说这场雪来得格外好,所有地方都是一片洁白。只是终有一天,白雪掩盖之下的污浊早晚会沉渣泛起,当初喜人的白也总会变为惹人厌的黑。

肃静十八年冬,太子薨,葬入皇陵,帝未再立,东宫空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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