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侠以情犯禁,文以忠乱法 (1/2)
侠以情犯禁,文以忠乱法
这十年间,曾容阶进了私塾,跟了一位德高望重的夫子学习四书五经,谭越海则找了位木匠当师傅过活。
都说教会弟子饿死师傅,所以多数时候谭越海的师傅都只让他干杂货,刨刨木屑,凿凿葫芦,有时也将他借去棺材铺帮人打棺材。但可惜,他的师傅并不是被徒弟饿死的,而是去一个村庄为人家造桥时被水冲走了,只在自家门厅里留下了半本鲁班书和一个谭越海。
木匠的地位高,往往主人家不敢得罪木匠,都只能毕恭毕敬地伺候着,怕木匠在器具里动手脚。但谭越海的地位却不高,跟了木匠后,不仅每天忙的脚不沾地,两眼一睁就是干,工钱也是分文没有——弟子出师前自然是要为师傅卖命的,师傅只每天包他一顿饭,吃的也比不上将军府,很快他便消瘦下去。
胜在他父亲穿过的旧布袍十分宽大,也能凑合穿。他空落落的裤管经堂前风一吹,便像街上抖落叶子的枯树,徒留躯干。
但毕竟还是长大了,他也懂得了世界上还存在不声不响的拒绝和自然而然的疏离。他一个孤家寡人穷小子,无论如何也不能死皮赖脸地缠着将军家那小子,省的叫他的私塾同学见了难堪。于是在曾容阶踏进他家那小小的庭院叫他吃饭的时候,他拒绝了几次。
曾容阶是个聪明人,自然理解他的意思,此后便不来叫了。
他仍每日前往木匠家,木匠是个鳏夫,并未续弦,也无子嗣,谭越海便将他和他夫人的排位一起供在师傅自己做的方桌上,卖了他生前剩的木具买线香,一日一次地当亲爹供着。剩下的时间就翻那半本鲁班书,他并不识字,就看上面的图,有时看的手痒了便自己翻出木材和师傅留下的工具做些小的机关精巧。
有一日叫他点着珍贵的油灯熬夜做出了一只翅膀会动的木鸢,让他高兴的大喊一声,第一时间便想到去跟曾容阶分享。
他只知曾容阶在城北的一位夫子家上课,却不知如今是否还在那,未时便穿着草鞋出了门前往城北,一直找到了酉时也没找见,回高兴坊后正气馁地想去自己幕天席地的草席上躺一会,就瞧见了穿着一身青衫束发而立的曾容阶在巷口杵着。
高兴坊在这十年间新开了数家酒楼,他的父亲回来的次数也更加稀少,在黄昏期间,这一路酒气飘香,人声熙攘。
这点暮色本该是歌舞升平的前奏,是酒客夜夜笙歌的开端,但在见到曾容阶的那一刻,他的心里平静了。
他瞧不见他身后的暮色,瞧不见城外连绵的远山,也瞧不见天边的云,更听不见耳边绿叶浮动声响,他光是站在那,便足以叫谭越海只听得见自己振聋发聩的心跳。
他拿玉簪束起了发髻,光洁的额头上还带着一点薄汗,眼睛如同山里小鹿似的乱看,不知是想回避还是想开口。
谭越海做木鸢做了一天一夜,又奔走了一下午,此刻蓬头垢面地佝偻着身子,护着怀里生怕被人抢走的木鸢,一时之间也不知如何开口。难道叫他这副乞丐模样送出这份珍贵的礼物吗!
最终还是曾容阶先说了:“我娘她……进宫去陪丞相夫人了,今夜我爹娘都不在家,只遣了一位军官来为我送了一只黑羊羔,厨子说羊膻,他不会做,你知道这么多好吃的,应该……会做吧?”
谭越海一愣,这些年他会做的只有生火,在满是黑灰的铁锅里烙个干噎的饼吃,哪里懂羊肉怎么做?
但见着曾容阶望他的眼神,他又觉得答案或许不那么重要。
曾容阶在前头走着,谭越海就在后面跟着,走着走着曾容阶便慢下来,两人便靠近了。
谭越海左手掏出怀里的木鸢,装作毫不刻意地说:“刚做的小玩意,送你吧。”
曾容阶脚步一顿,正欲回头接过,谭越海的手已经牵了上来。
他只能右手胡乱的伸手接过木鸢,也没有细看。
两人就像儿时出游一般结伴回家走。
谭越海步伐略大,儿时总是昂首挺胸地走,长大却走慢了许多,这会儿趁曾容阶在身边,感觉脚底的那股劲又回来了,快步往前迈了几步,又领着曾容阶走进了他千百次踏过的巷道。
曾容阶低头跟着他走,不知怎得感觉自己的脑袋有点烫,感觉是今天夫子讲课实在是太深奥,自己给饿成这样的。
他也不管谭越海走地是哪条路,只觉得今晚归家的路特别长,他的手被谭越海满是老茧和伤口的手磨得滚烫,简直比握笔写了一天策论的手还要累。
两人到家的时间约莫戌时,到了将军府门口时,有个身穿白衣的持剑少年靠在门口闭目养神,曾容阶便叫谭越海小声,转去后门进了府中。
两个少年人都饿的前胸贴后背,一进将军府,曾容阶就先让小厮上了热菜热茶,也顾不上羔羊了,两人先凑合一顿,准备吃饱了再去处理羊肉。
谭越海现在自然不像儿时那样无礼,虽然闻见酱烧肘子的香气饿的眼前发白,但还是十分克制的只夹了一筷子,接着就低头扒饭。曾容阶见了,问道:“今天的菜不好吃吗?”
谭越海摇头:“很好吃,我中午吃饱了,还不太饿。”
曾容阶不去细究,还是像以往那样给他夹菜,夹了一筷子连皮带炖的软烂的肘子沾上酱汁放进他碗里:“不行,我爹说了,长身体的时候就是要多吃肉,你现在的饭量还没七八岁的时候大,这怎么行,这碗吃完你必须再添一碗。”
他也不顾谭越海意愿,又把翡翠白菜、红玉芙蓉、藕稍鲊、白鱼脍往他碗里夹,叫谭越海吃地应接不暇,又唤小厮再给他添一碗,将桌上的菜全部吃完才作罢。
俩人这样一顿胡吃海塞,撑的直犯晕,一起摊在曾容阶房内的罗汉床上喘气。
曾容阶撑的想呕,强行缩着脖子不让自己呕出来,低头便看见谭越海歪歪扭扭地倒在一边,眼睛都眯起来了。
他定睛去看,这人把自己的头发束的乱七八糟的,里头夹杂着各色木屑,发丝里倒是插着一只精致的木簪。他或许本来是用簪子把头发盘起干活,不知道一整天都跑去了哪,把自己弄成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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