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逃避 (4/5)
走廊里很安静。感应灯因为他的动作亮起,投下惨白的光。他站在门口,靠着墙,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里没有雪松琥珀味,只有楼道里清冷的、带着些许消毒水味道的空气。他贪婪地吸了几口,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浮出水面。
然后他走向电梯,按了下行键。电梯来的很快,门打开,里面空无一人。他走进去,靠在电梯壁上,冰凉的金属贴着他的后背,有些疼,但他没有动。电梯一层层下降,数字跳动,从四十八到四十七,到四十六……每一层都让他离那个房间更远一点,离江野更远一点。
走出大堂时,热浪扑面而来。香港清晨的空气已经带着潮湿的热度,粘稠地裹住他。他走到路边,招手拦了一辆出租车。车门关上,冷气吹来,司机问他去哪里,他顿了半天,才说出机场的名字。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大概是被他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色、红肿的眼眶、干裂的嘴唇和那身皱巴巴的衣服惊到了。但司机什么也没问,只是发动了车子,汇入车流。
祁执靠在后排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高楼、树影、车流、行人,都成了模糊的色块,在他眼前掠过。阳光通过车窗落在他脸上,刺眼,但他没有躲,也没有闭眼。他只是那样睁着眼睛,看着那些模糊的色块,眼神空洞而迷茫,仿佛灵魂被抽走了大半,只剩下一具躯壳在机械地完成“逃离”这个动作。
阳光落在他脸上,他却感觉不到丝毫温度。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广州做什么。那里有擎渊资本的分公司,有他可以落脚的公寓,有他可以暂时藏身的地方。但之后呢?一周之后呢?他该如何面对?他不知道。他甚至不敢去想。
他只知道,他需要逃。
用一种近乎落荒而逃的方式。
不是因为不爱——他甚至还没来得及思考这个问题。爱与不爱,在这个清晨,在那句“从十七岁就他妈爱上你了”面前,在那个暴烈的夜晚之后,成了一个他完全无法触碰的命题。江野的脸和十七岁那年的夏天,还在脑海里晃:十七岁的江野站在篮球场边,汗水顺着额角滑落,递给他一瓶水,眼神闪躲;二十岁的江野在他生日那天,送了他一本绝版的商业著作,扉页上只写了“生日快乐”四个字,字迹克制;二十五岁的江野在他崩溃前夕,沉默地站在病房窗边,说“祁执,你得停下来”;二十六岁的江野,昨夜在他身上,用尽所有力气嘶吼着“我爱你”。
那些画面交织在一起,变成一张无法挣脱的网。
不是因为不恨——他不知道该如何定义恨。被□□的人当然可以恨,但当施暴者用那种破碎的眼神看着他,当他知道那暴行背后是八年的压抑,恨意就变得模糊不清,掺杂着太多复杂的、无法厘清的东西。
他逃,是因为那过于汹涌和粗暴的爱,如同海啸,瞬间淹没了他,让他失去了所有的氧气和方向。在那片情感的海啸里,他无法呼吸,无法思考,无法分辨方向,只能被裹挟着,冲向他完全无法控制的境地。
他需要浮出水面,需要重新呼吸。
需要在那片名为“江野”的、深不见底的情感海洋里,找到一块属于自己的、可以立足的礁石。哪怕那块礁石很小,哪怕它只能让他暂时喘一口气。他需要看清这片海,需要判断方向,需要决定是沉入海底,还是游向岸边。
车子驶上高速,机场快线的轨道在左侧并行。远处,一架飞机正在降落,缓缓降低高度,起落架已经放下。
他看着那架飞机,心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八个小时前,他还躺在那个男人的怀里,被那人的体温包围,听着那人的心跳。而现在,他正独自一人,逃往一个陌生的城市。
手机震动了一下。琳达发来机票信息:七点四十五分,国泰航空,航班号CX登机口23。后面附了一句:“祁总,保重身体。”
他看着那行字,眼眶忽然有些发热。但他很快眨了眨眼,将那热度压了下去。
车子在机场航站楼前停下。他付了钱,下车,走进出发大厅。人流如织,行李箱的轮子在地板上滚动,广播里不断播报着各航班的信息。他穿着那身皱巴巴的衬衫和长裤,脸色苍白,眼底布满血丝,嘴唇干裂,在光鲜亮丽的机场人群里,显得格格不入。
没有人注意他。
他走到值机柜台,换了登机牌,通过安检,然后坐在登机口附近的椅子上,等待着那架将带他逃离的飞机。
阳光通过巨大的落地窗洒进来,照在他身上。他依旧感觉不到温暖。
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窗外停机坪上的飞机起起落落,看着地勤车辆穿梭往来,看着天边的云层缓缓移动,眼神空洞。
脑海里反复回响着那句话。
“从十七岁……就他妈爱上你了。”
他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任由那声音在脑海里一遍遍回荡。
他不知道,在他看不见的那个房间里,有一个人从一场不安的梦中醒来,下意识地收紧手臂,却只捞到一片空荡和冰凉。那个人猛地睁开眼,看着身旁空无一人的位置,看着枕头上残存的凹陷,看着房间里大开的衣柜门和消失的痕迹,瞳孔骤然收缩。
那个人猛地坐起身,喊着某个名字,却只得到一片死寂的回应。
他赤着脚冲进客厅,看着那一片狼藉,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看着那扇门外空无一人的走廊。
他拿起手机,呼出那个号码。
“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他再拨。
“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他再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