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第 71 章 (1/7)
第 71 章
伦敦希思罗机场的贵宾候机室,静得能听到中央空调送出气流的微弱嘶声。那种声音很轻,持续不断,像某种巨大的机械在看不见的地方缓慢呼吸。祁执独自坐在宽大的皮质沙发里,面前放着一杯早已凉透的黑咖啡。液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在惨白的顶灯下泛着黯淡的光。
他依旧穿着被带到英国时那身单薄的黑色连帽衫和长裤。连帽衫的料子很软,洗过太多次,边缘已经有些起球。长裤也是普通的运动款,膝盖处微微鼓起。这身装扮与周遭奢华考究的环境格格不入——那些锃亮的深色木质墙面,那些摆在架子上当做装饰的骨瓷茶具,那些穿着定制西装、用流利英式口音低声交谈的商务人士。
1米93的身形深陷在沙发中,微微佝偻。肩膀塌着,脖颈前倾,像一根被压弯的竹子。那姿态透着一股激战后的疲惫与麻木,仿佛全身的骨头都被抽走了,只剩下一堆肉和皮囊堆在那里。他的目光落在窗外,却什么也没看进去。
窗外的英伦阴雨还在持续。希思罗的天空永远是那种铅灰色,厚重、低矮,像是随时会压下来。跑道上起降的飞机如同灰色的巨鸟,在雨幕中滑行、起飞、降落,划出短暂的轨迹,然后被雾气吞没。那些飞机来来往往,载着人去往不同的地方,而他已经在这里待了七天。
七天。
从被父亲的人“请”上私人飞机,到今晚的返程,整整七天。他像是被扔进了一场荒诞的默剧,被迫扮演一个被绑架的儿子,又被强迫观看一场关于“亲情”的滑稽表演。
父亲祁正明的助理刚刚离开。那个永远穿着三件套西装、永远带着恰到好处微笑的中年男人,恭敬地留下了那张返回香港的头等舱机票。起飞时间在两小时后。没有多余的话,没有父亲的道别,甚至没有一个解释的眼神。只是把那张小小的硬质卡片放在茶几上,用那种训练有素的、不卑不亢的语气说:“祁先生,这是您的返程机票。祝您一路顺风。”然后转身离开,皮鞋踩在地毯上,发出轻微的闷响。
祁执盯着那张机票,看了很久。
硬质卡片的边缘很锋利,他指尖无意识地擦过,一下,又一下。那细微的刺痛感是他此刻唯一能确认的触觉。
这场荒谬的“绑架留学”闹剧,最终以一场激烈的对峙和父亲沉默的退让告终。他记得那个晚上,在那个冰冷空旷的别墅客厅里,他对着那个血缘上称之为“父亲”的男人,摔了杯子,红了眼眶,嘶吼出那些积压了二十多年的话。那些话他以为一辈子都不会说出口,可当它们终于冲出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痛快。
只是累。
胸腔里那股激烈的愤怒已然褪去,只剩下一种空荡荡的、仿佛被抽干了所有情绪的虚脱感。像一只被扎破的气球,所有的气都泄光了,只剩下一堆皱巴巴的橡胶皮。以及一种更深的、挥之不去的茫然。
他赢了?或许吧。他争取到了返回香港的自由。但赢得的背后,是与血缘至亲之间那道本就稀薄的温情纽带,被他自己亲手撕扯得更加破碎不堪。他想起父亲最后那个复杂难辨的眼神——里面有愤怒,有失望,有疲惫,还有一丝他看不懂的东西。也许那是愧疚,也许是别的什么。他不想去深究。
他感到累。一种从骨缝里渗出来的、漫无边际的累。
拿出手机,屏幕亮起。没有未接来电,只有几条工作邮件和系统推送。琳达发来的会议安排,几个合作伙伴的问候,还有一条广告推送。他划掉那些,点开联系历史。
指尖悬在通信录上那个熟悉的灰色头像上方,久久没有落下。
那个头像是一张侧脸照,光线很暗,看不清楚。是江野自己设的。下方是他的名字,备注是——江野。他没有改过,从存进通信录的那天起就是这个。当时只是工作需要,存下联系方式,从没想过有一天会反复盯着这个头像出神。
他想告诉他。
想告诉江野,他的亲生父亲来找他了,把他带去了英国,但现在他要回去了。想听听那个低沉的声音,哪怕只是简单的一句“知道了”。这个念头如此强烈,几乎成了这片虚空中唯一的引力。像黑暗中唯一的光点,像溺水的人抓住的最后一根浮木。
但他最终没有按下拨号键。
说什么呢?
说他像个货物一样被绑来英国,又像个被厌倦的玩具一样被允许送回?说他像个青春期叛逆少年一样和父亲大吵一架,摔了杯子,红了眼眶?说他在那个冰冷空旷的别墅里,看着伦敦永不消散的雾,脑海里反复回响的,竟是江野在医院走廊里那句“我教你”,和醉后那个带着酒气的、滚烫的吻?
太狼狈了。太不堪了。
那些画面在脑海里闪过——医院走廊惨白的灯光下,江野蹲在他面前,眼眶红着,说“我教你”。昏暗的卧室里,江野捧着他的脸,吻下来,带着眼泪的咸涩和酒液的辛辣。他记得那个吻的温度,记得那双微微发颤的手,记得自己闭上眼时心跳的声音。
可现在他在这里,穿着一身旧衣服,像个逃难的人,坐在奢华的贵宾室里,等待那趟带他回去的航班。他不想让江野看到这个样子的他。不想让江野知道他曾经这么狼狈,这么不堪一击。
他将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茶几上,发出一声轻响。
还是……等回去再说吧。至少,等他重新踏上香港的土地,等他重新披上“祁总”那层冷静自持的盔甲。
飞机在云层之上平稳飞行。
窗外的云海像白色的棉絮,一望无际,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刺目的光。偶尔能看到云层缝隙里露出的蓝色海洋,遥远得像另一个世界。
祁执戴上眼罩,试图入睡。黑暗降临,但脑海里却纷乱如麻。
父亲最后那复杂难辨的眼神。地上碎裂的瓷片,在灯光下闪着锋利的光。自己那番不管不顾的嘶吼,声音大到喉咙都哑了。还有更早之前,香港医院走廊里江野蹲在他面前说“我嫉妒她”的模样。醉酒后那个昏暗房间里贴近的呼吸和唇上的温度。那双捧着他脸的手,带着轻微的颤抖。
所有画面交错重叠,像一部混乱的默片,在他脑海里反复播放。他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太阳xue突突作痛。
十多个小时的航程在昏沉与清醒的间隙中熬过。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真的睡着过,只记得那些片段像走马灯一样转个不停,让他无法真正沉入黑暗。
当飞机降落在香港国际机场,熟悉的湿热空气扑面而来时,祁执才恍然有种落地的实感。那种在云层上飘了太久、终于踩到地面的感觉。他随着人流走出闸口,脚步有些虚浮。时差和连日的情绪消耗让他脸色看起来比平时更加苍白,眼眶泛着淡淡的青,嘴唇也没什么血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