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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水杉知道 (9/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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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点半。”

“我送你去。”

“不用,我自己坐地铁就行。你多睡会儿。”

“我睡不着。年纪大了,早上醒得早。”

陈辞把最后一件卫衣塞进包里,拉上拉链,转过身来看着他。父子俩面对面站在房间里,书桌上堆着几本计算机专业的教材和两袋没吃完的零食。房间的窗帘只拉了一半,外面的路灯光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长长的光条。

“爸,你在想什么?”

“想你。”

陈辞低下头,盯着自己脚上那双还没系好的鞋带。陈序往前走了两步,在床沿上坐下来。床垫往下陷了一点,陈辞站了一会儿也在他旁边坐下了。两个人的肩膀隔着一点距离,影子投在墙上,一大一小,一高一低。

“我这几天一直在想,”陈序开口了,声音比平时更沉更慢,“你上初中的时候问我,为什么从来不说爱你。那天晚上我在书房坐了一夜。我翻你小时候的照片,你翻身的、坐起来的、第一次叫爸爸的。我看着那些照片想了很久,想我为什么说不出口。后来我想明白了——不是不爱你,是我不知道怎么说。我从小到大,没听过你爷爷对我说这几个字。他不会说,我也不会说。我以为你也不需要——我以为你懂。你小时候那么倔,摔倒了不哭,受委屈了不说,我以为你不需要。”

陈辞没有说话。窗外远远地传来一两声鞭炮响,又归于寂静。

“后来你姐上大学走了,家里一下子空了一半。我每次进你的房间,看到你坐在那儿写作业,背对着我,我想跟你说点什么,又不知道从哪儿说起。你妈说我闷,我想我可能就是闷。闷了一辈子了。”

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摩挲着裤子的布料。他不看陈辞,而是看着对面墙上那张褪色的奖状——陈辞小学三年级拿的“劳动积极分子”,纸边已经翘起来了,用透明胶带粘着。

“那天你妈问我,如果真的重新选,我会选什么。我说还是她。她不信,说我回答得太快了。其实不快。这个问题我想了很多年——你上初中之后我就在想,你上了大学之后我还在想。每一次想,答案都一样。”

陈辞擡起头看着他。窗外有车经过,车灯扫过窗帘,光从左边划到右边,又消失了。

“我从来没有跟你妈说过我爱她。二十多年,没说过一次。她也没问过。她跟你一样,不说不代表不知道,不问不代表不在乎。我以前以为过日子就行了——工资交了,饭做了,孩子供了,没有出轨,没有家暴,安安稳稳就是好了。我以为那就是爱了——爱可以不说,可以闷在肚子里,闷一辈子也没关系。”

他把手从膝盖上擡起来,放在陈辞的肩膀上。隔着卫衣的棉料,他能感觉到儿子肩膀的温度和骨骼的硬度。那个肩膀已经不像小时候那样瘦弱了,又宽又硬,像一堵开始成型的地基。

“但我现在才知道,不说不行。不说,你以为人家懂,人家可能懂,但人家不确定。懂和确定之间,差的就是那三个字。”

“爸——”

“你听我说完。”陈序的手在他肩膀上紧了紧,“陈辞,谢谢你。谢谢你十四岁那年问我那个问题。我用了八年才回答你。你那封信我看了很多遍,你说不说也没关系,你知道我爱你。但我想让你确定。不是‘知道’,是‘确定’。”

陈辞的眼眶红了。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我是确定的。”他的声音很低,有一点发抖。“很早很早以前就是确定的。”

陈序没有说话。他把他拉近了一点,揽进怀里。陈辞的肩膀很宽,抱在怀里不像小时候那样软软的一小团,但他抱他的感觉是一样的——他的心跳贴着儿子的心跳,儿子的下巴硌在他的肩窝上,两个呼吸交叠在一起。

他们松开了。陈辞用袖子擦了一下眼角,站起来走到书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东西。是一封信。手写的,信封上写着“爸爸收”,字迹很正,一笔一划,像小学生练字。

“这本来是我打算走的时候放你桌上的。后来想,还是当面给你。”

陈序接过信,没有当场打开。他把信捏在手里,翻过来看了看封口。封口用透明胶带封着,胶带贴得不太整齐,有几处起泡,一看就是自己贴的。

“什么时候写的?”

“寒假回来写的。写了很多遍。第一遍太长了,后来删了很多。最后只剩这些。”

陈序把信放在膝盖上,没有急于拆开。他并不着急读到信的内容——这封信从儿子宿舍窗户前的那排水杉开始,经过了中山陵三百九十二级台阶,经过了食堂太咸的菜和蒜味洗不掉的手指,经过冬至饺子锅上蒸腾的白汽和大年三十夜晚零点的钟声,终于落在了他的膝盖上。他可以等一等再拆,让这个时刻再延长一些。心里那些坑坑洼洼,被水杉笔直的影子填满了。

“陈辞。”

“嗯。”

“你以后会给你孩子说那三个字吗?”

陈辞想了一下,点了点头。“会。早点说。不让他等。”

“好。”

陈序站起来把信拿在手里,走到门口的时候陈辞叫住了他。

“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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