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二章 补汤 (1/5)
第二章补汤
晨光微熹,国公府东院的“听雪轩”内,药香与熏香交织成一种奇特的、属于病人的气息。
江淮序醒得很早——或者说,他几乎一夜未眠。喉咙深处总有一丝挥之不去的痒意,像羽毛轻轻搔刮,提醒着他这具身体的脆弱。他拥被坐起,看着铜镜中那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指尖无意识地抚过眼角下方淡淡的青影。
这是永昌二十六年春,距离那场决定国公府命运的站队,还有两年零七个月。
距离他原定的死期,不足一年。
“世子,您醒了。”
云苓端着热水推门进来,动作轻巧得像只猫。她将铜盆放在架子上,拧了热毛巾递过来,眼神在江淮序脸上停留片刻,眉心微蹙:“您昨夜又没睡好?脸色比昨日更差了。”
“做了些梦。”江淮序接过毛巾敷在脸上,温热的湿意暂时驱散了疲惫。他撒了个谎——事实上,昨夜他一直在脑海中整理那些混乱的记忆,试图将“现代江淮序”的历史知识与“定国公世子江淮序”的亲身经历拼凑成完整图景。
两者之间的差异,让他心惊。
正史记载:永昌二十八年秋,太子谢孤鸿登基,改元建昭。定国公江佟年因牵涉二皇子谋逆案,削爵抄家,百年勋贵一朝倾覆。世子江淮序早逝,未及见家族败落。
原身记忆:父亲江佟年平庸怯懦,宠妾灭妻虽不至于,但对柳姨娘母子确实偏袒。庶弟江临风骄纵跋扈,多次在公开场合讥讽他“病秧子不配世子之位”。柳姨娘柳思雁表面温婉贤淑,待他“视如己出”,但他三岁丧母后,身体便每况愈下……
“视如己出。”江淮序放下毛巾,对着镜子扯出一个讽刺的笑。
若真是视如己出,何至于他院里的用度月月被克扣,何至于请来的大夫总开些治标不治本的方子,何至于他明明按时服药,身体却一年比一年差?
“云苓。”他转过身:“我三岁之前的脉案,还能找到吗?”
云苓一怔:“三岁之前?那该是徐夫人还在世时……奴婢记得,夫人的陪嫁赵嬷嬷曾提过,夫人的私库里收着您幼时的对象,或许有脉案。只是钥匙在柳夫人手中,这些年……”
“在柳姨娘手中。”江淮序重复道,眼神渐冷。
正说着,院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一个张扬的年轻男声由远及近。
“兄长可起身了?弟弟特来探望!”
话音未落,门已被推开。一身锦绣华服的少年大步走进来,约莫二十岁年纪,眉眼与江淮序有三分相似,却多了几分跋扈之气。正是庶弟江临风,字岸逐。
他身后跟着两个小厮,手里捧着锦盒,看似礼数周全,但那未经通传便直闯内室的行径,已足够彰显其嚣张。
江淮序擡眸,面色平静无波:“庶弟今日倒是早。”
一声“庶弟”,让江临风脸色微僵。他最恨的便是这嫡庶之分——明明他更健康、更得父亲喜爱,却只因晚出生一年、生母是侧室,便永远要对着这个病秧子行礼,永远要低他一头。
“听闻兄长前日咳血昏迷,弟弟心中担忧,特意寻了支百年老参送来。”江临风强挤笑容,示意小厮打开锦盒。锦盒里躺着一支品相上佳的山参,须发俱全,确是难得的好物。
江淮序却只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有劳庶弟费心。只是我虚不受补,这般大补之物,怕是无福消受。”
“兄长这是嫌弃弟弟的礼薄?”江临风上前一步,声音压低,带着讥诮:“也是,兄长如今虽病着,可毕竟是世子,眼界自然高。不像弟弟,只能靠着母亲打理那些琐碎庶务,勉强维持体面。”
这话说得巧妙,明着自谦,实则炫耀柳姨娘掌家之权,暗指江淮序这个世子有名无实。
云苓站在一旁,手指悄然握紧。子翊昨夜奉命出去探查未归,此刻院内只有她和几个小丫鬟,若江临风真要闹起来……
江淮序却笑了。
他笑得极轻,苍白的面容因这一笑竟透出几分惊心动魄的脆弱美感:“庶弟说笑了。姨娘掌家辛苦,父亲多次夸赞她治家有方。只是我近日翻看旧账,发现母亲嫁妆中的几处田庄铺面,这些年收益似乎不太对劲。正想着病好些后,亲自去查查账,免得有人中饱私囊,败坏了姨娘的名声。”
江临风脸色骤变。
徐芸娘的嫁妆!那是江南织造徐家给的十里红妆,田庄、铺面、古董字画,价值连城。徐芸娘去世后,按理该由江淮序继承,但当时他年幼,便由柳姨娘“暂管”。这一管就是十八年,其中油水,可想而知。
“兄长这话是什么意思?”江临风声音冷下来:“母亲辛辛苦苦替你打理产业,倒落得个中饱私囊的嫌疑?”
“我何时说过姨娘中饱私囊?”江淮序讶异擡眸,眼神无辜:“我只是怕底下人欺上瞒下,坏了姨娘清誉。庶弟这般紧张,莫非……知道些什么内情?”
“你——”
江临风气得脸色发青,指着江淮序的手指都在抖。他没想到,这个一向寡言少语、病怏怏的兄长,今日竟如此牙尖嘴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