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第 50 章 (1/2)
第 50 章
余挽意是在一片白色的光里醒过来的。天花板很白,墙壁很白,床单很白,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那种冰冷的、没有温度的白。她用了很长时间才把视线对焦,才意识到自己躺在病床上,右手打着点滴,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地往下坠,像慢动作的雨。
疼痛是一点一点回来的,不像撞的时候那样猛烈,而是细细碎碎的、从每一个骨头缝里往外渗。肋骨、右肩、额头,每一处都在提醒她发生了什么——车祸、丁祈安、江清被带走了,而她没有赶到。
病床旁边坐着一个人。余峻岭穿着深灰色的外套,坐在那张硬邦邦的陪护椅上,手里拿着一个苹果,正在削皮。苹果皮一圈一圈地垂下来,很薄很均匀,没有断,这是削了很多个苹果才能练出来的手艺。他削得很慢,很认真,像一个普通的父亲在照顾生病的女儿,和这个世界上所有疼爱孩子的父亲没有任何区别。
看到余挽意睁眼,他把苹果放下,身体往前探了探,声音是他很少用的那种——软的,轻的,像怕惊动什么似的。“醒了?疼不疼?医生说伤势比较轻,只是右肩脱臼,额头缝了五针……”
余挽意没有回答,她看着天花板。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干涩的、沙哑的,像很久没有用过。“她呢?”
余峻岭的手顿了一下。他低下头,继续削那个苹果,把最后一点皮削干净,切下一小块,用刀尖戳着,递到她嘴边。余挽意没有张嘴。
“挽意,”余峻岭把苹果放在床头柜上,看着女儿,声音放得更轻更软,像在哄小时候的她吃一口饭、穿一件厚衣服,“丁祈安是个好孩子,他不会对江清怎么样的。”
余挽意转过头看着他,额头缠着纱布,眼眶是红的,但没有眼泪。“好孩子。”她重复了这三个字,声音很平,像在确认一个她不认识的词。
余峻岭避开她的目光,拿起那个削好的苹果,又开始切。“丁家跟咱们家这么多年的交情,祈安是我看着长大的,他不是那种人。你放心吧,等事情过去了,他会把人送回来的。人家也是有头有脸的人家,不会做那种事。”
余挽意的嘴唇在抖。“爸,你信吗?”
余峻岭的手停了。他看着手里那个被切成小块的苹果,橙黄色的果肉在空气里开始氧化,边缘泛起了锈色。他没有回答。
余挽意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不是哭出声的那种,是无声地从眼角滑落,渗进纱布里,渗进枕头里。“他把她带走了,你不知道他会对她做什么。你什么都不知道。”
余峻岭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手机响了。余峻岭的,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上,亮了一下。余峻岭拿起来一看,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他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点,点开了消息。
那是一个视频,很长,二十三分多钟,缩略图很暗,看不太清画面,只看到一个人躺着,光线昏黄,白炽灯在头顶。余峻岭没有点开,只是看着那个缩略图,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余挽意看到了那个缩略图,那个躺着的人,那个光线,那盏白炽灯。她的血一瞬间冻住了,不是因为疼,是因为她认出了那件衣服。
“爸,”她说,“给我。”
余峻岭没有动,看着那个缩略图。他的表情从困惑变成怀疑,从怀疑变成不安,从不安变成某种他不想承认的东西。
“给我。”余挽意的声音大了些,牵扯到右肩,疼得她倒吸一口气,她没有管,眼睛死死盯着那部手机。
余峻岭站起来背对着她,点开了视频。然后他听到了一些声音。那些声音不大,从手机扬声器里传出来有些失真,但在这个安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的病房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不是喊叫,不是争吵,是那种更让人不适的东西——是求,是哭,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人只有在完全失去自己时才会发出的声音。
余挽意也听到了。她听到了那个声音,那个她最熟悉的声音,那个喊过她“于免音”、喊过她“余挽意”、喊过她“乌冬面”的声音,在手机里喊着别人听得懂而她希望自己永远听不懂的话。
余峻岭站在窗前,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那个背影从僵硬的变成微微弯下去的,像是有什么很重的东西突然压在了肩上,压得他直不起来。他没有转身,不敢转身,因为他知道视频里还有更多,还有他没看完的部分,还有他不想让余挽意看到的部分。
余挽意拔掉了手上的留置针。血从针孔里涌出来,沿着手背往下淌,她没有管。她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冰冷的瓷砖地面上,右肩疼得她眼前一阵阵地发黑。她扶着床沿一步一步地走向窗边,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右肩的疼痛从肩膀蔓延到指尖,整条手臂都在抖。她走到余峻岭身后,从他手里拿走了手机。他没有拦。
余挽意点开了视频,从头看到尾。一个缩略图上的画面,在屏幕上动了起来。她看到那个人,那张脸上有一道从耳际一直划到嘴角的伤口,周边有着细碎的划痕,伤口没有处理,血已经半干了,干涸的血迹糊在那张脸上,像一面被砸碎又重新拼起来的镜子。
她看到那个人的眼睛,红肿的、布满血丝、干涸的——已经没有眼泪可流了。她看到那个人在哭,在求,在说一些不是她自己想说的话。药效让她的身体背叛了她,让她的嘴巴背叛了她,让她的每一个表情都变成了谎言。
余挽意没有哭。她看着那个人的脸,屏幕的光映在她眼睛里,那团光慢慢地、不可抑制地颤动着。
二十三分多钟的视频,她看完了。进度条走到了最后一秒。然后她听到了那句话。不是从扬声器里传出来的,是她从那个人的口型里读出来的。
在视频的最后几秒,在所有的药效、所有的屈辱、所有的失控之后,那个人的眼神突然清明了一瞬。像暴风雨的间隙,云层裂开一道缝,露出一小块干净的、被雨水洗过的天空。她看着镜头,看着镜头后面那个人。她知道这段视频会被谁看到。她的嘴唇动了。很慢,很慢。
“让我死吧。”
余挽意的世界在那四个字里碎裂了。
不是轰然倒塌的那种碎,是无声的、安静的、像一面镜子从中间裂开一道缝,然后那道缝慢慢蔓延,蔓延到每一个角落,整面镜子还立在那里,但已经什么都不是了。
她握着手机,站在病房的窗前,北京的天空灰蒙蒙的,没有太阳,没有云,什么都没有。她想起盖朗厄尔的峡湾,深蓝色的水,倾斜的光柱,她握着那个人的手,在水里。那个人说“余挽意,这里好深”,她说“嗯,很深”,那个人说“你别松手”,她说“不松”。她松了,她松了很久了,从她没赶到咖啡馆的那一刻就松了。
余峻岭站在她身后,看着女儿的背影,单薄的、瘦削的、肩胛骨的轮廓通过病号服清晰可见。她的头发散着,遮住了额头上新缝的伤口,也遮住了那道旧的疤。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不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话能在这个时候说出口。他想起自己削的那个苹果,切成小块的,现在应该已经氧化成了锈色,不能吃了。
“挽意……”他叫她的名字,声音是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