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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泥沼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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泥沼

第五章

楼道里的声控灯在午后又一次亮起,伴随着楼上住户拖沓的脚步声,短暂地照亮了四楼这段斑驳破旧的走廊。墙皮大块大块地脱落,露出里面灰暗的水泥底色,几道深深浅浅的划痕横七竖八地刻在门上,像是这个老旧居民楼里无数家庭压抑生活的无声印记。夏梦栀靠在自家紧闭的门板外侧,后背抵着冰冷粗糙的铁皮门,指尖还残留着刚刚被邻居推搡时的钝痛,胳膊上那道青紫的痕迹被洗得发白的衣袖遮住,只在擡手时隐隐露出一点暗沉的颜色。

她刚刚又一次被拒之门外。

距离上一次从三楼张阿姨手里借到五块钱,已经过去了整整三天。这三天里,父亲夏雄起的酒瘾变得愈发不可控制,家里本就少得可怜的存粮彻底耗尽,他却依旧每日浑浑噩噩地瘫在沙发上,酒瓶不离手,电视声音开得震天响,仿佛外界的一切都与他无关。他从不考虑下一顿饭在哪里,也不关心家里的水电费是否已经拖欠许久,更不会在意身边这个才十四岁的女儿,究竟有多久没有吃过一顿像样的饭。

第一天,她硬着头皮再去找三楼的张阿姨,对方开门见到是她,脸色当场就沉了下来,不等她把那句卑微的“能不能再借我一点钱”说出口,便直接摆手打断,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耐。

“小姑娘,不是阿姨不帮你,实在是帮不起。你爸那样子,借一次两次是同情,总借就不像话了毕竟你也知道咱们这儿都是穷人住的地方所以你回去吧,别再来了。”

门毫不留情地关上,撞出一阵沉闷的响声,也彻底关上了她唯一一点可以求助的希望。夏梦栀站在紧闭的门前,手指紧紧抠着自己洗得发白的衣角,布料被她攥得皱成一团,指尖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她站了很久,直到腿麻得失去知觉,直到楼道里的声控灯一次次亮起又熄灭,才慢慢转身,一步一步挪向楼梯拐角的安全信道。

她不敢回家。

空手回去,迎接她的一定是暴怒和殴打。她太了解父亲的脾气,醉酒后的他没有丝毫理智,任何一点不顺心都能成为打骂她的理由。昨天傍晚,她只是因为烧水慢了片刻,便被他一把推倒在地,胳膊撞在桌角,留下一道至今还在隐隐作痛的淤青。若是今天连一点吃的都带不回去,她不敢想象自己会面临怎样的对待。

于是她在安全信道的台阶上蜷缩了整整一上午。这里阴暗潮湿,通风口吹进来的风带着刺骨的凉意,初春的天气依旧寒冷,她只穿着一件单薄的旧针织衫,根本抵挡不住源源不断的寒意。她抱着膝盖,把头埋在臂弯里,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却不敢哭,不敢发出一点声音,只能默默忍受着胃里一阵阵尖锐的绞痛。

饿。

是这几天贯穿她所有感官的唯一感受。

从清晨到深夜,饥饿感像一条冰冷的小蛇,盘踞在她的五脏六腑,时不时狠狠一绞,疼得她浑身冒冷汗。一开始她还能靠着自来水强撑,一杯接一杯的冷水灌进胃里,暂时压制住那股撕心裂肺的空腹感,可到后来,冷水喝多了,胃里更加翻江倒海,恶心想吐,却又什么都吐不出来,只剩下空洞的难受和浑身发软的无力。

她曾经在语文课本上学过一个词,叫做“度日如年”。那时候老师在讲台上认真讲解,她坐在教室里安安静静地记笔记,只觉得这不过是一句夸张的成语,从未真正理解过其中的含义。直到现在,被丢弃在这个没有温度、没有食物、没有希望的家里,她才真正明白,什么叫一天长过一生。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被人按在泥泞里拖拽,喘不过气,逃不出去,连死都不敢。

她才十七岁。

她还没有好好看过这个世界,还没有来得及把课本里的诗词背完,还没有想过自己将来要成为什么样的人,还没有体验过被人真心疼爱的滋味,就已经被亲生父亲,亲手按进了不见天日的泥沼。父母离婚时母亲毫不犹豫的抛弃,妹妹冷漠无视的眼神,邻居渐渐疏离的目光,父亲日复一日的打骂与嫌弃,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她牢牢困住,让她连挣扎的力气都慢慢消失。

不知过了多久,楼道里的人声渐渐稀疏,放学的孩子嬉闹着跑过,下班的大人拖着疲惫的脚步上楼,一切都恢复了午后的安静。夏梦栀才敢拖着发软的双腿,慢慢挪回家门口。她扶着冰冷的墙壁,每走一步都觉得头晕目眩,眼前阵阵发黑,饥饿和寒冷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她彻底击垮。

门内传来电视嘈杂的声响,夹杂着父亲喝酒时吞咽的声音,偶尔伴随着几句对电视剧里人物的粗俗咒骂。夏梦栀擡手,指尖悬在门板上方,迟迟不敢落下。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眼前的一切,没有借到钱,没有买到菜,没有任何可以用来交代的东西,她甚至能想象到门打开之后,父亲狰狞的脸色和粗暴的动作。

犹豫了不知多久,胃里一阵剧烈的绞痛突然袭来,疼得她瞬间弯下腰,额头抵在冰凉的门板上,冷汗顺着额角滑落,滴落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她死死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发出一点痛苦的声音,可身体的颤抖却再也无法控制。

就在这时,门突然从里面被拉开。

夏雄起醉醺醺的脸出现在门口,眼神浑浊,布满血丝,脸颊因为长期酗酒而泛着不正常的潮红。看到缩在门口的夏梦栀,他先是一愣,随即积攒了许久的火气“噌”地一下窜上头顶,语气凶狠得吓人。

“你死在门口干什么?丧门星!跑哪儿野去了,这么久不回来?”

夏梦栀被他突然开门的动作吓得浑身一颤,连忙站直身体,头埋得极低,几乎要贴到胸口,声音细若蚊蚋,带着难以掩饰的恐惧:“我……我没去哪里……”

“没去哪里?”夏雄起一把揪住她的胳膊,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的骨头捏碎,指尖深深陷进她细嫩的皮肤里,留下几道清晰的指印,“我让你去借钱买吃的,你就给我空手回来?夏梦栀,你是不是故意跟我作对?”

“不是的……”夏梦栀疼得眼泪瞬间涌了上来,眼眶通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落下,“张阿姨不借了……其他邻居也不肯开门……我真的借不到……”

“借不到是你没用!”夏雄起猛地一甩胳膊,将她狠狠推在墙上。

夏梦栀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粗糙的水泥墙上,一阵钝痛顺着脊椎蔓延开来,疼得她眼前发黑,金星乱冒,整个人顺着墙壁无力地滑落在地。她蜷缩在地上,肩膀控制不住地发抖,却不敢哭出声,只能死死咬着下唇,直到嘴里泛起淡淡的血腥味,才把那即将溢出的呜咽硬生生咽进喉咙里。

“养你这么大,一点用都没有,连口吃的都弄不回来,我要你有什么用?”夏雄起蹲下身,一把揪住她的头发,强迫她擡起头,头皮传来撕裂般的疼痛,让她忍不住发出一声细碎的呻吟,“我告诉你,今天晚上之前,你必须给我弄点吃的回来,不然我打断你的腿!”

夏梦栀疼得眼泪直流,视线模糊一片,看不清父亲的脸,只能看到他那双布满戾气的眼睛,像淬了毒的刀子,狠狠扎进她的心里。她拼命点头,声音哽咽得不成调:“我知道了……我去想办法……我一定想办法……”

夏雄起见状,才恶狠狠地松开手,站起身狠狠踹了她一脚,力道落在她的腿上,疼得她蜷缩得更紧。他骂骂咧咧地走回客厅,一屁股瘫在沙发上,继续拿起酒瓶喝酒,电视里的声音被他调得更大,仿佛要将这个屋子里所有压抑的沉默都掩盖过去。

夏梦栀瘫坐在地上,缓了很久,才慢慢撑着墙壁站起来。头发凌乱地散在脸颊两侧,遮住了她通红的眼眶和满脸的泪痕,胳膊上、后背上、头皮上、腿上,到处都是清晰的疼痛,可这些身体上的疼,加起来都比不上心口那片密密麻麻的酸涩与绝望。

她真的没有办法了。

整个楼道的邻居,都已经被她家的事情弄得厌烦,谁也不愿意再搭理一个酗酒成性、不负责任的父亲的女儿。谁都知道,借给她钱,就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久而久之,自然没有人愿意再伸出援手。

她能去哪里弄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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