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空座位 (4/5)
你去了哪里?
你还好吗?
这些问题,没有人能回答他。
三月的风开始变暖了。
校园里的玉兰花开了一树,白的像雪,粉的像霞,风一吹就落下一地的花瓣。白霁尘踩着一地的花瓣走过操场,书包带子滑到了肩膀下面,他没有去扶。他的校服袖子卷到了手肘,露出小臂上一道浅浅的疤——那是织围巾的时候被棒针戳的,已经长好了,但痕迹还在,浅浅的,白白的,像一条细细的线。
他走到操场边的那棵梧桐树下,停下来,仰起头看着那些刚刚冒出来的嫩芽。冬天的时候,这棵树光秃秃的,枝丫交错着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像一把撑开的骨架。现在它活了,嫩绿的叶子一片一片地从枝头冒出来,小小的,嫩嫩的,像是刚出生的婴儿的手掌。
白霁尘看着那些嫩芽,忽然想起一件事。
去年冬天,林厌迟就是站在这棵树下,围巾把下半张脸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双沉静的黑眼睛。他对白霁尘说了两个字——加油。那两个字很轻很轻,轻到几乎□□场上的喧嚣淹没,但白霁尘听到了。他从几百个人的声音里,准确地、无误地、像雷达锁定目标一样地,捕捉到了那个声音。
白霁尘现在站在那棵树下,闭上眼睛,试图在记忆里重新听到那个声音。他听到了风的声音,听到了鸟叫的声音,听到了远处操场上有人打球的声音,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
但他没有听到林厌迟的声音。
那个声音,和他记忆里的很多其他的东西一样,变得越来越模糊了。他拼命地想,拼命地在记忆里搜索,但那个声音像一条被冲进下水道的纸条一样,越飘越远,越沉越深,最后消失在了黑暗里。
白霁尘睁开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玉兰花的香味,淡淡的,甜甜的,像去年秋天那杯芋圆波波的味道。
他忽然很想喝芋圆波波。
他走到学校门口的那家奶茶店,推门进去,对店员说:“一杯芋圆波波,去冰,三分糖,加一份脆波波。”
店员点点头,开始在机器上操作。白霁尘站在柜台前,看着墙上贴着的菜单,目光忽然落在了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那里贴着一张便利贴,黄色的,已经有点褪色了,上面写着一行字。
字迹清瘦有力,干净得像印刷体。
“芋圆波波,去冰,三分糖,加脆波波。”
白霁尘的瞳孔在那一瞬间放大了。他伸出手,把那张便利贴从墙上撕下来,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也有字:“他喜欢喝这个。”
他的眼泪在那一瞬间涌了出来。
店员把做好的奶茶放在柜台上,擡头看到白霁尘满脸是泪,吓了一跳:“同学,你怎么了?”
白霁尘摇了摇头,从口袋里掏出钱放在柜台上,拿起奶茶和那张便利贴,转身走了出去。他走出奶茶店的时候,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睛,他用袖子擦了擦脸,但眼泪越擦越多,怎么都擦不干。
他站在奶茶店门口,手里攥着那张便利贴,把那杯芋圆波波贴在胸口,仰起头,看着三月的天空,终于哭出了声。
不是无声的流泪,是真正的、崩溃的、撕心裂肺的哭。他哭得像个孩子,哭得路过的行人都停下脚步看他,哭得奶茶店里的店员探出头来问他要不要帮忙,哭得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
他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
因为那张便利贴是林厌迟写的。林厌迟来过这里。林厌迟站在这个柜台前,用这支笔,在这张便利粘贴写下了白霁尘最喜欢的奶茶配方。他写“他喜欢喝这个”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他在想白霁尘喝奶茶的样子吗?他在想白霁尘眯着眼睛说“特别好喝”的样子吗?他在想那些他们一起度过的、再也回不去的日子吗?
白霁尘不知道。
他只知道,林厌迟来过这里。林厌迟在他看不到的地方,用他自己的方式,继续爱着他。
白霁尘哭够了之后,擦干眼泪,把那杯芋圆波波的吸管插上,喝了一口。奶茶已经有点凉了,芋圆没有之前那么软糯了,但白霁尘觉得,这是他喝过的最好喝的一杯芋圆波波。
比去年秋天的那杯还好喝。
因为去年秋天的那杯奶茶,他不知道是林厌迟送的。他猜到了,但他没有确认。他喝那杯奶茶的时候,心里是甜的,是暖的,是充满了期待和憧憬的。
但这杯奶茶不一样。这杯奶茶他知道是林厌迟买的——不对,不是买的,是林厌迟在离开之前,提前写下的。他写这张便利贴的时候,已经知道自己要走了吗?他写“他喜欢喝这个”的时候,已经知道自己再也看不到白霁尘喝奶茶的样子了吗?
白霁尘想到这里,心脏猛地抽痛了一下。
他把那张便利贴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校服内侧的口袋里,和那封信放在一起。两个口袋,左边是信,右边是便利贴,都贴着心脏。每一次心跳,都在触碰林厌迟的字。
他想,他要去找林厌迟。
不管他在哪里,不管要花多长时间,不管要付出多大的代价,他都要找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