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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距离 (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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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

# 第十三章距离

白霁尘回到学校的时候,已经是周一凌晨了。

他坐了最后一班高铁,从临市到他的城市,三百公里,一个半小时。车厢里空荡荡的,只有稀稀拉拉的几个人,各自缩在座位上打盹。白霁尘坐在靠窗的位置,把背包抱在怀里,看着窗外的夜色从墨蓝变成深黑,从深黑变成灰蓝。他的眼睛很疼,哭了太多次,眼皮肿得像两个小馒头,但他睡不着。他一闭上眼睛,就看到林厌迟站在天台上的样子——瘦削的,苍白的,被月光照着,眼泪无声地流。

他想了一路。

想林厌迟说的“我怕你受伤”,想林厌迟说这句话时颤抖的嘴唇和通红的眼眶,想林厌迟那些被创可贴覆盖的伤口,想林厌迟瘦得几乎脱相的脸,想林厌迟眼下那两圈触目惊心的青黑。那些画面像放电影一样在他脑子里循环播放,每一帧都像一把钝刀,一刀一刀地割着他的心。

不是锋利的刀,那种刀割下去很疼,但伤口是整齐的,愈合得也快。是钝刀,刀刃上全是缺口,割下去的时候肉被撕裂,骨头被磨碎,神经被一点一点地扯断。那种疼不是剧烈的、短暂的,而是持续的、慢性的,像慢性毒药一样,一点一点地侵蚀着他的身体和灵魂。

火车到站的时候,凌晨十二点四十七分。

白霁尘走出火车站,站在广场上,仰起头看着夜空。这个城市的夜空和临市的一样,看不到多少星星,只有最亮的那几颗勉强通过光污染和雾霾,发出微弱的光芒。但今晚没有月亮,云层太厚了,把月亮遮得严严实实,一点光都透不出来。

他拿出手机,想给沈屿发消息,想了想又收了回去。太晚了,沈屿肯定睡了。他不想吵醒沈屿,不想让沈屿知道他已经回来了,不想让沈屿看到他这副样子——眼睛肿着,鼻头红着,脸上的泪痕还没干,像一只被雨淋湿了的、无家可归的流浪狗。

他打了一辆车回家。出租车的暖气开得很足,吹得他昏昏欲睡,但他不敢睡。因为他怕一睡着就会做梦,梦到林厌迟,梦到林厌迟站在天台上,梦到林厌迟流着眼泪说“我怕你受伤”,然后在梦里,他会伸出手去拉林厌迟,但他的手会穿过林厌迟的身体,像穿过一团雾,什么都抓不住。

他怕那个梦。

所以他睁着眼睛,看着车窗外的街景一点一点地后退,看着路灯一盏一盏地从他眼前掠过,看着这个他生活了十七年的城市在深夜里的样子——安静的,空荡的,像一座被遗弃的废墟。

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凌晨两点了。他轻手轻脚地开门,怕吵醒已经睡着的父母。客厅里黑漆漆的,只有冰箱的灯亮着,发出微弱的光。他没有开灯,摸黑走进自己的房间,把背包扔在地上,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灯座的位置一直延伸到墙角,弯弯曲曲的,像一条干涸的河流。白霁尘盯着那条裂缝看了很久,脑子里一片空白。不是什么都不想,是想得太多了,多到脑子装不下,多到所有的思绪都搅在了一起,变成了一团乱麻,理不清,剪不断。

他想林厌迟。想得心口发疼,疼得他蜷起了身体,把被子蒙在头上,像一只缩进壳里的蜗牛。被子里的空气又闷又热,呼吸都变得困难,但他不想出来。因为被子外面是现实,是林厌迟不在的现实,是他要面对的、漫长的、不知道要持续多久的等待。

他在被子里缩了很久,久到汗水浸湿了睡衣,久到呼吸变得又急又浅,久到他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然后他掀开被子,大口大口地喘气,眼泪又流了下来。

他哭了。

不是在天台上那种隐忍的、克制的、不想让林厌迟看到的哭,而是在自己家里、在深夜里、在没有人会看到的黑暗中,肆无忌惮的、崩溃的、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出来的哭。他把脸埋在枕头里,哭得浑身发抖,哭得枕头湿了一大片,哭得嗓子都哑了,哭得最后连眼泪都流不出来了,只剩下干涩的、空洞的、像被掏空了一样的躯壳。

他哭了很久。

久到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也许是凌晨四点,也许是凌晨五点,也许是天都快亮的时候。他只知道,当他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灰蒙蒙的了,闹钟还没有响,手机屏幕上显示着“”。

周一。新的一周。新的一天。

白霁尘从床上爬起来,走进卫生间,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自己。镜子里的那个人让他吓了一跳——眼睛肿得像两个桃子,眼袋大得像挂了两个水袋,脸色蜡黄,嘴唇干裂,头发乱得像鸟窝。他看起来不像一个十七岁的少年,更像一个生了重病的、很久没有睡过觉的、快要撑不住的病人。

他用冷水洗了脸,洗了好几遍,又用毛巾敷了眼睛,敷了十几分钟,才勉强把肿消下去一些。他换好校服,背上书包,走出家门,骑上自行车,去了学校。

一路上他都在想一件事——今天要怎么面对沈屿和顾衍之?他们肯定会问他去临市的情况,肯定会问他找到林厌迟没有,肯定会问他林厌迟怎么样了,肯定会问他接下来打算怎么办。他不想说谎,但他也不想把所有的细节都说出来。因为他怕说出来之后,他会忍不住再哭一次。他已经哭够了。他不想再哭了。

但他想多了。

沈屿和顾衍之什么都没问。

白霁尘走进教室的时候,沈屿正趴在桌上补觉,听到动静擡起头来,看了他一眼,然后说了一句“来了”,又趴下去了。顾衍之在前排整理笔记,头都没回,只是在他经过的时候,把一盒牛奶放在了他的桌上。

什么都没问。

白霁尘坐下来,把那盒牛奶拿起来,看了一眼。是林厌迟以前常喝的那个牌子。他不知道顾衍之是有意买的还是碰巧,但他不打算问。有些事情不需要问,就像有些话不需要说。他插上吸管,喝了一口,牛奶是温的,不烫也不凉,刚好是能入口的温度。

他想,顾衍之这个人,真的是全世界最细心的人。

上午的课白霁尘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他坐在座位上,手里拿着笔,面前摊着课本,看起来在认真听课,实际上他的灵魂已经飘到了三百公里外的临市,飘到了那个种满冬青树的校园,飘到了那栋灰白色的教学楼,飘到了三楼走廊尽头的那间教室,飘到了最后一排靠墙的角落。

他想象着林厌迟现在在做什么。

上午第一节课,应该是语文。林厌迟的语文很好,作文写得很漂亮,字迹清瘦有力,干净得像印刷体。老周以前说过,林厌迟的作文是年级范文,打印出来贴在公告栏里给全年级看的。白霁尘还记得那篇作文的题目——《烟火》。林厌迟写的是小时候过年,爷爷带他放烟花的事情。文章很短,不到八百字,但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钉在白霁尘心上。他看完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对林厌迟说:“你爷爷一定很爱你。”林厌迟没有回答,低下头继续看书,但白霁尘看到他的睫毛颤了颤。

那是林厌迟第一次在他面前露出那种表情——不是冷淡,不是沉默,不是拒人于千里之外,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像石头沉进水底一样的东西。那种东西叫想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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