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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那场来不及赴的约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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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场来不及赴的约

救护车的声音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尖锐,刺耳,像一把刀划破午后的宁静。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最后停在人群外面。有人在大喊“让开”,有人在哭,有人在打电话,声音混在一起,像一团乱麻。

季语桐躺在地上,什么都看不见。世界变成了一片模糊的光影,阳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脸上,一闪一闪的,像碎了的金子。她想动,可是身体不听使唤。她想说话,可是喉咙里涌上来一股腥甜的东西,呛得她咳了一下,有温热的液体从嘴角流出来,顺着下巴滴在地上。

那是她最喜欢的一条裙子。海蓝色的,渐变的那种,从胸口浅浅的蓝到裙摆深深的墨蓝,像把一片海穿在了身上。霍衿语陪她挑了很久,说这条裙子衬她的皮肤,说穿这条裙子拍照一定好看。她本来舍不得穿,今天想着要和大家一起吃饭,想着要拍照,才从衣柜里拿出来穿上。

现在那片海被染成了红色。从胸口开始,蔓延到裙摆,深浅不一的红,像一朵正在绽开的花。她看不见,但她感觉得到。那种黏腻的、温热的液体正从她身体里往外流,带走她的温度,带走她的力气,带走她的一切。

有人跪在她身边,手在发抖,按住她身上的某个地方。那双手很大,很粗糙,在不停地说“坚持住,坚持住”。她听不清那个声音在说什么,但她知道那是一双老人的手。她忽然想起爷爷,想起爷爷的手也是这样粗糙的,布满老茧和皱纹,冬天的时候会裂开,疼得厉害,但他从来不喊疼。他总是把手揣在口袋里,笑着说“没事没事”。她很想爷爷了。很久很久没有见他了,久到他的声音已经开始模糊,久到她有时候会想不起来他笑起来是什么样子。

她努力睁开眼睛,天很蓝,梧桐叶很绿,阳光很亮。亮得刺眼,可她舍不得闭上,因为闭上眼睛就看不见天,看不见叶子,看不见光了。她怕自己再也看不见了。

救护车停下来了。有人把她擡上担架,动作很轻很小心,但她还是疼得浑身发抖。那种疼不是被针扎一下的那种疼,是骨头碎掉了的那种疼,是身体裂开了的那种疼,是从骨头缝里、从血液里、从每一个细胞里涌出来的疼。她咬着嘴唇,没有叫出声,嘴唇被咬破了,血从嘴角流下来,和下巴上的混在一起,分不清是哪里来的。

车门关上了。有人在给她量血压,有人在给她扎针,有人在说着什么,声音很快很急。她听不太清了,那些声音像隔了一层水,模模糊糊的,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她的意识开始涣散,像一滩水被太阳晒着,一点一点蒸发。

她看见了一道光,很亮,很白,像是从天上照下来的。光里有一个人影,佝偻着背,站在远处,朝她挥手。那个身影太熟悉了,熟悉到她不需要看清脸就知道是谁。她在心里叫了一声,不知道有没有叫出声。她想跑过去,可是她动不了。光越来越亮,那个身影越来越近,她终于看清了那张脸——皱纹很深,眼睛很亮,嘴角带着笑,是爷爷。

她哭了,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进头发里,流到地上。

她张了张嘴,拼尽全身力气喊出一个字:“爷——”那个字还没说完,就被一口涌上来的血呛了回去,她剧烈地咳嗽着,血从嘴里喷出来,溅在氧气面罩上,一片触目惊心的红。她的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呼吸越来越困难,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在用刀割自己的肺。她的意识开始模糊,那道白光越来越亮,她的眼睛慢慢合上了。

但是她没有松手,她总觉得有人在拉着她——不知道是爷爷在那边拉她,还是这边的医生在拉她。她被拉扯着,像一根绷紧的弦,随时可能断。

急救室的门关上了。“手术中”三个字亮起来,红灯刺眼。走廊很长,很安静,只有空调的嗡嗡声。

季语桐的父母是第一个赶到的。妈妈几乎是跌进医院的,鞋跑掉了一只,头发散着,脸上全是泪。她扑到急救室门口,拼命拍门,喊着“桐桐,桐桐”。声音撕心裂肺,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护士拦住了她,说“家属请在外面等”。

她瘫坐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爸爸站在她旁边,扶着墙,嘴唇在抖,眼睛通红,但一滴眼泪都没有掉。他只是站在那里,盯着那扇紧闭的门。

他不是一个话多的人,这一辈子都不太会表达。但他曾经对女儿说过一句让她记了一辈子的话:“桐桐,不管发生什么,爸都在。”可是他不在,这么多年,他不在她身边,她一个人吃饭,一个人过年,一个人扛过所有的艰难。她从来不抱怨,从来不哭。

他是最没有资格被原谅的人。可现在那个不会抱怨、不会哭的人躺在那扇门里面,浑身是血,生死未卜。

走廊尽头,脚步声乱成一片。

霍衿语冲在最前面。她穿着那条碎花裙子,应该是今天聚会特意穿上的。脸上全是泪,妆花得一塌糊涂,眼线晕开,睫毛膏糊成一片,但她完全没有在意。跑到急救室门口,看见季语桐妈妈坐在地上,看见季语桐爸爸靠在墙上,她的腿一下子就软了。

她抓着门口一个护士,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季语桐呢?季语桐在里面?她怎么样?她伤到哪里了?她有没有事?”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问出来,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急。

护士被她抓着有些疼,但看着她的样子,没有推开,只说了一句:“医生在抢救。”

抢救。这两个字像一盆冰水浇在霍衿语头上。她愣在原地,松开手,嘴唇哆嗦着,一个完整的字都说不出来。陈让走过来,揽住她的肩,他的脸色也很难看,但他的手很稳。他没有说话,只是用力收紧了手臂。

时芯羽蹲在墙角,头埋在膝盖里哭。她没有发出声音,肩膀一耸一耸的,像一个被全世界抛弃了的孩子。她从初中就崇拜季语桐了。那时候她还不知道季语桐是谁,只在光荣榜上见过那个名字——年级第一,每次都是年级第一。她想,这个人好厉害。后来她考进了3班,和季语桐成了同桌。她发现年级第一也会发呆,会在阳光很好的时候看着窗外,会在一道难题面前微微蹙眉,会在解开的时候轻轻舒一口气。她不只是一个名字,她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会笑、会难过、会有小情绪的人。

她教她做题,教她整理笔记,教她怎么面对考试压力。

她们一起度过了那么多日子,一起吃饭,一起聊天,一起在走廊上晒太阳。她是她高中时代最好的朋友之一。

现在最好的朋友躺在里面,浑身是血,不知道还能不能醒过来。

时芯羽擡起头,眼睛肿得像核桃,声音沙哑:语桐……你说好要一起拍照的。

走廊上又响起脚步声,沈老师来了。她的头发有些乱,脸色苍白,嘴唇紧抿着。她没有哭,但她的眼睛红了。

她在急救室门口站定,定了定神,走向季语桐的父母。她握住季语桐妈妈的手,说:“季语桐是我教过最好的学生。她很坚强,她一定会没事的。”声音在发抖,但每一个字都很用力。

没有哭,但声音里的哽咽谁都能听出来。

她带过很多届学生,送走过很多批毕业生。每一届都有几个让她印象深刻的孩子,但季语桐不一样。那个孩子太苦了,从小父母不在身边,爷爷是她唯一的依靠,后来爷爷走了,她一个人扛着所有的事。

她从年级第一掉到一百九十八名,又从一百九十八名爬回年级第一。那一路她是怎么走过来的,沈老师都看在眼里。她心疼这个孩子,心疼到有时候会想,如果她是她的妈妈,她一定不会让她一个人。可是她不是她的妈妈,她只是她的老师。她能做的,只有在她考砸的时候说一句“跌倒了爬起来”,在她迷茫的时候说一句“你值得”。她觉得不够,远远不够。但她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现在那个孩子躺在里面,她能做的只有站在这里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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