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第九章 竹溪 (1/3)
第九章竹溪
裴珩在溪边说那个“是”字的时候,声音很轻。轻到沈璜差点以为是溪水撞在石头上溅出来的一个音节。但他听见了,而且他知道这不是幻觉——裴珩说完之后没有走开,还在溪边站着,背对着他,背影被月光拉成一道很直的灰色线条。
沈璜把绕在手指上的剑穗松开。墨青色的穗子从他指缝里滑下去,落在铁剑的剑柄旁边,银扣子在火光里亮了一下。
“裴珩。”他叫了一声。
裴珩侧过头。
“明天你还有事要办吗。”
“后天。”
“那明天空着?”
“嗯。”
“清和说苍梧山有条步道,从镇西一直通到半山腰的剑庐,路上能看到苍梧九峰的全貌。”沈璜把清和今天在路上唠叨的内容复述了一遍,语气尽量随意,“我想去看看。你来不来。”
裴珩转过身来。月光从他背后打过来,把他脸上的表情藏在了阴影里,但沈璜能看到他下颌的线条动了一下——大概是抿了一下嘴,在考虑。
“你请我?”裴珩说。
沈璜愣了一下。他回想了一下自己刚才的措辞——“我想去看看。你来不来。”这确实不是请,是通知加顺带邀请。他把坐姿调整了一下,重新开口:“我请你。明天去爬山。赏脸吗。”
裴珩从溪边往回走,在石桌前重新坐下。他把停云剑靠在桌腿边,伸手在火堆上方烤了烤手,火光通过指缝在他脸上打出明暗交错的条纹。
“好。”
沈璜笑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夜里很清楚。裴珩没有问“笑什么”,沈璜也没解释。他就是觉得这件事很有意思——一个能一剑逼退四个金丹的剑修,在苍梧宗被人叫师叔,被刑殿掌殿亲自接待,在散修坊市上被叫前辈。被请去爬山的时候,要确认一下“是你请我才去”。像是这个人一辈子都在做别人的长辈、前辈、师叔,很久没有人理直气壮地请他去做一件毫无意义的事了。
夜风从竹梢头滑下来,把火苗压得一矮。沈璜起身去厨房又抱了几根干柴出来,蹲在火堆边往里加。火重新旺起来,枯竹烧得噼啪响,火星子往上窜,在半空中碎成细小的金屑。
“你以前在苍梧宗的时候,也住这个院子?”沈璜添完柴没有坐回去,就地盘腿坐在火堆边的石头上。
“嗯。”
“一个人住?”
“还有我师父。”
沈璜的手停在火堆上方。他没有收回手,继续翻了一下柴火的位置,让火烧得更均匀。“你的剑是他教的。”
“是。”
“你那幅字——‘剑不出鞘’——也是他写的?”
裴珩沉默了一瞬。“我写的。他走后。”
沈璜把柴火翻好,坐回石头上。他没有继续往下问裴珩师父的事。有些问题要在对的时间问,对的时间不是现在。他换了一个方向。
“那你在苍梧宗还有别的熟人吗。除了季长昀和清和。”
“不多。当年相熟的同辈,有的陨了,有的走了,有的闭关百年不出。小辈我不熟。”
“所以你回来,主要是为了锁魂印的事。”
“是。”
“不是为了别的。”
裴珩擡起眼看了沈璜一眼。那一眼里没有不悦,也没有被冒犯,有的是一种很淡的、被说中之后懒得否认的坦率。“也有一点别的。”
沈璜没有追问那“一点别的”是什么。因为他已经知道答案了。裴珩是一个从来不会说“我想回来看看”的人。他会在南荒城收拾好一切,订好药材,把通脉的灵力控制在刚好能护住沈璜经脉的力度,然后说“明天我要去苍梧镇”。他所有的“顺便”都是“特意”,所有的“路过”都是“来了”。
第二天清早,沈璜推开厢房窗户的时候,山溪上还飘着一层薄雾。雾是从水面上蒸起来的,贴着溪流缓缓地淌,淌到院子里的山石边就被挡住了,堆成一团棉花似的白。他用溪水洗了脸,把铁剑挂好,剑穗在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
裴珩已经在院子里了。今天他穿回了那件灰白长衫,袖口灌着晨风猎猎地响。他手里拿着两个油纸包,还是葱油饼。沈璜已经习惯了这种早饭——热饼,凉溪水,竹林里的鸟叫,外加一个话比鸟还少的人坐在对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