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第九章 竹溪 (2/3)
吃完饼,沈璜把铁剑系在腰间。裴珩看了一眼他系剑的位置——在左腰,剑柄朝右,是标准的左手拔剑位。沈璜不是左撇子,但他的左臂寒毒没好全,这些天一直把剑挂在左边,用右手横拔。姿势别扭,但拔剑速度快了半拍。
“寒毒清了以后换回来。”裴珩说。
“左手剑练了七年,换回来反而慢。”
“不慢。你右手比左手快。”
“你怎么知道。”
“通脉的时候摸过。”
沈璜想说“摸过的是经脉不是速度”,想想算了,裴珩说快就是快。这个人的判断到目前为止没有出过一次错。
山路从竹溪别院后面开始。清和之前说的那条步道叫“九折径”,是一条沿着苍梧山南坡往上盘的古道,青石台阶,每隔一段就有供人歇脚的凉亭。台阶被几百年的鞋底磨得光滑泛亮,石缝里长着暗绿的苔藓,踩上去软得像垫了层毯子。沈璜来苍梧两天了,一直没出过镇子,今天上了山,才真正看清苍梧山有多大。山不是一座,是一群——苍梧九峰像九把出鞘的剑从云海里戳出来,远近高低各不相同。最近的那座叫孤雁峰,峰顶有一块飞岩,悬在半空中像一只断了翅膀的雁。
沈璜边走边看,步子不自觉地快了几拍。裴珩走在他身后半步,步伐还是那个节奏——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在同样的石阶宽度上。走了大概半个时辰,穿过一片浓密的云杉林,眼前豁然出现一座旧剑庐。
剑庐不大,比沈璜想象的小得多。一个黄土夯的院子,院门上挂着一块木匾,匾上的字漆已经剥落了大半,只剩下几道很深的刻痕,沈璜勉强辨认出“止剑”两个字。院墙是石头垒的,半人高,墙上插满了半截的断剑——不是装饰,是真的断剑,每一把都断在不同的位置,有的断在剑尖,有的断在剑身,有的只剩一个剑柄插在石头缝里。
沈璜站在院墙外面,没有往里走。断剑太多了,少说几十把,每一把的断面都锈成了一种很深的铁锈红。他想数,数到一半不数了。
裴珩推开院门走进去。院子里也插着断剑,在黄土里,在石阶缝里,在屋檐下面。正中间是一块磨剑石,石面被磨出了一道很深的凹槽,凹槽底部积了一汪昨夜的雨水,水面平静得像一面小镜子。裴珩蹲下来,用手指在磨剑石的槽面上摸了一下,指尖沾了雨水和石粉。他把手在衣摆上擦干净,站起来,声音和平常一样平:“以前天天在这块石上磨剑。”
沈璜走进院子,站在磨剑石旁边。他忽然理解了“止剑”两个字是什么意思——不是停止用剑,是把剑止于此。所有的断剑都是从这块磨剑石上离开的,磨断了就插进墙里,换一把。裴珩在这里待了多少年,才能把一块石头磨出这么深的槽。
“我师父收我的时候,让我在这块石头上磨了三年剑。”裴珩说。他很少主动说他自己的事,这一次也没有看沈璜,而是看着那块石头的凹槽。“每天磨,磨到剑刃和石头一样平,再换一把新剑继续磨。”
“三年以后呢。”
“他问我,剑磨平了没有。我说磨平了。他说不对。剑不是用来磨平的。”
沈璜等着。
“他说,剑是用到不能再磨的时候,才停下来。但你得知道什么时候停下来。”
沈璜低头看磨剑石凹槽里的那汪雨水。水面平静,倒映着他自己的脸和背后苍梧九峰的影子。裴珩的师父教给他的不是怎么磨剑,是怎么停。剑不出鞘。停云。止剑庐。
“你师父叫什么。”沈璜问。
“顾雪眠。”
沈璜跟着裴珩继续往山上走。过了止剑庐之后步道变陡了,石阶之间的落差大了不少,有的地方要手脚并用才能上去。沈璜爬得满头是汗,回头看裴珩,裴珩连呼吸都没乱,站在一块凸出的岩石上往下看云海。
“你不累吗。”沈璜喘着气问。
“还好。”
又爬了半个时辰,到了半山腰的观云台。观云台是一块天然凸出的巨岩,岩面平坦如桌,三面悬空,只有一面连着山体。沈璜站上去,苍梧九峰尽收眼底,云海从群峰的峡谷间涌过去,像一条白色的大河在群山中蜿蜒流淌。风从山脊上刮过来,把他的头发全吹到了脑后,剑穗在腰间啪嗒啪嗒地拍着铁剑的剑鞘。
裴珩站在他旁边,也在看云海。风把他的袖子吹得猎猎响,他整个人站在岩石上,像一柄没出鞘的剑。沈璜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熟悉——昆仑山顶,云海翻涌,裴珩也是这么站着的。只不过那次他站在沈璜前面,这次站在旁边。
“你以前来过这吗。”沈璜问。
“常来。”
“一个人?”
“跟我师父。”
沈璜看着远处最高的那座峰。那是苍梧九峰的主峰,峰顶上隐约能看到建筑的轮廓,应该就是苍梧宗的主殿。“主峰你回去看过吗。”
“十七年没回了。”
“这次也不去?”
裴珩没有回答。风吹过观云台,把云海的浪推得更高了。沈璜没有再问。他往岩面边缘走了两步,往下看是万丈深渊,云层在脚底下翻涌,偶尔从云缝里能看见山脚下苍梧镇的屋顶,小得像一把撒在地上的米粒。南边最远处,天和地接在一起的地方,泛着一层很淡很细的光。
“裴珩。南边那道光是不是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