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第十一章 江雾 (3/4)
他把筷子搁在碗上,站起来。“程渠,你回白水镇。到了以后帮我留意两件事。第一,荒骨原外围的妖兽有没有新的动静。第二,那个老修士和他的同伴还住不住在镇上,平时往哪个方向出镇。”
“行。”程渠也站起来,很干脆地应了。他走到门口又回头:“沈大哥,那你现在——”
“等人。”
天黑。天又亮。
第三天傍晚,沈璜坐在客栈窗边的竹榻上打坐,听见了楼梯上的脚步声。不是掌柜的——掌柜的脚步声重。这个人的脚步声很轻,每一步都踩在同样的间隔上,像用尺子量过。上次听见这种脚步,是在竹溪别院。
他睁开眼。
门被推开。裴珩站在门口,身上的灰白长衫被山雾和江风吹得有些发潮,左手提剑,右手袖子上沾着一小块灰。他的神色没有任何异常,但沈璜注意到了一个细节——他右边的袖口卷了一截,露出手腕。手腕上那道寒毒伤口已经结了痂,暗紫色褪成了淡青。
“比你说的早了。”沈璜说。
“顺利。”裴珩走进房间,解下停云剑靠在桌边,自己在竹榻另一头坐下。
“有没有人找你的事。”
裴珩擡眼看他,说:“今天上午有人传音给太虚门的阵道长老,让他把手里的旧案翻过去不要查。长老没理。”
“叫殷什么什么的那个?”
“不。殷血衣不在太虚门。他很久没出现过了。”裴珩把袖口放下来遮住手腕,“那个传音的人,是想护着他的人。太虚门的阵道长老说,殷血衣当年离开九幽谷以后,带走了一整套阵图。荒骨原那座围阵就是用那套阵图布下的。”
沈璜看着裴珩的侧脸,把白天那个暗紫色法袍女人说的话复述了一遍。裴珩听完以后没有立刻说话,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太虚门内部有人在盯着这条线,但阵道长老站在你这边,明面上不敢拦。”沈璜说。
“是。”裴珩没有否认。
“白水镇的水井涸了,有人在荒骨原抽水脉灌阵。”
裴珩转过头来,目光很锐利,但没有质问。
“今天上午碰到了一个散修。他家在白水镇,荒骨原边上,”沈璜说,“镇上来了个老修士,金丹期。他身边有个从太虚门方向来的同伴,两人穿同样的灰袍。我让他先回去盯着。”
裴珩沉默了片刻,表情没有变化,但沈璜知道他在思考。
“你今天没有捏玉符。”裴珩说。
“因为我没事。只是碰巧遇到个消息,顺手传一下。”
“我给你的东西不是凑数的。”
沈璜从竹榻上坐直了一些,看着裴珩,正色道:“你在太虚门,比我危险。有没有人找你的麻烦。”
“没有。”
“‘太虚门有人不想让外人查’,原话。他们不想让外人查,你是外人。就算阵道长老站在你这边,其他人呢。你查到了什么没告诉我。”
裴珩没有说话。沈璜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把自己的左腕翻过来给他看。寒毒的旧伤已经彻底好了,只剩一道很淡的白痕。
“你给我的寒髓花籽,你用了三颗,剩下的全留给我。你在荒骨原中的毒比我深,但你给自己只用了三颗。裴珩——你有事的时候从来不告诉我。”
裴珩沉默了很久。窗外的江雾被晚风带起来,灌进窗缝,灯芯跳了一下。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
“太虚门藏经阁里有一卷手劄,是九幽谷之后留下的。上面记载,当年那场围阵里,还活下来一个人。”
沈璜等着。
“顾雪眠的另一个徒弟。入门比我晚,剑是他教的,名字也是他给的。后来被带走,不知所踪。”
沈璜的呼吸停住了。
“一百二十三年前,有一道玄雷劈在昆仑山的一座荒山上,劈死了一个怀孕的散修。散修的孩子活了下来,天生的天劫遗孤。”
裴珩擡起头看他。那双眼睛里没有冷漠,没有疏离,没有平时所有那些沈璜已经习惯了的距离感。有的是一种很深很沉的确定,像一块石头在水底沉了无数年,终于被冲到了岸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