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第十三章 南行 (1/3)
第十三章南行
云落城的发送阵到不了白水镇。
白水镇太小了,小到在修仙界的地图上连个点都算不上。南荒城好歹还有四条发送线路,白水镇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条黄土路,从云落城南门出去,穿过一片叫沉雾泽的沼泽地,再翻过两座没有名字的石头山,走整整两天才能到。
沈璜在南门口的一棵老槐树下停了一下,把裴珩在苍梧镇给他的那叠符纸从怀里掏出来,数了数。六张防御符,三张疾行符,两张清心符。他把疾行符抽出来一张贴在左腿上,又抽了一张递给裴珩。裴珩没接。“你用。我不用也跟得上你。”
沈璜把符纸贴好,灵力一催,符纸上的纹路亮了一下就隐进了布料里。他试着往前迈了一步,脚底像被什么东西托了一下,步伐轻了至少三成。“这东西好用。以前在昆仑山要有这个,也不至于被赵阙追了三天。”
“那时候你经脉断了三分之一,用疾行符腿会废。”裴珩从他身边走过,步伐依然是那个不快不慢的节奏。
沈璜跟上去,发现裴珩说的没错——他贴了疾行符,裴珩没贴,两个人走了一个时辰,他还是要加快半拍才能和裴珩保持并肩。这个人的身法已经融进了日常的每一步里,没有刻意运功,但每一步都踩在灵力流转的节点上,不快,却永远不慢。
从云落城往南,地势一路走低。路两边的山从陡峭变得平缓,石头从青灰色变成了暗红色,土质越来越干,踩上去嘎吱响,像是踩在碎骨头上。空气里的水汽也在减少,江水的潮气被南边的干燥热风取代,风里带着一种铁锈般的腥味。沈璜注意到路边的植被在变——松树和云杉逐渐少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叫不出名字的矮灌木,叶子小得跟指甲盖似的,枝条上长满了暗红色的刺。
“这种灌木叫血棘,”裴珩见他多看了两眼,说道,“荒骨原边缘特有的。根能扎进地底三丈深,吸地脉里的灵气长。地脉灵气被吸干了,别的东西就长不了。”
“所以这一路都光秃秃的。”
“嗯。再过二十年,这些血棘也会死。”
沈璜看着那些趴在红土地上、像伤疤一样蔓延的血棘丛,没有说话。
走到午后,黄土路开始变软。不是泥泞的软,是一种让人心里发毛的软——地面踩上去会微微下陷,擡脚的时候鞋底沾着一层灰黑色的泥浆,泥浆里冒着细小的气泡。沉雾泽到了。
沉雾泽不是真正的沼泽。真正的沼泽有水,有芦苇,有蛙鸣和鸟叫。沉雾泽什么都没有。一大片洼地横在面前,洼地里没有水,只有灰黑色的淤泥和被淤泥埋了一半的枯树干。枯树干是白的,白得不正常,像是被什么东西从树心里往外漂白了一遍。空气里飘着一层极薄的灰雾,不高,刚好没到膝盖。雾不是水汽,是地底冒出来的瘴气,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腐败甜味。
裴珩站住了。他从袖子里抽出两张符纸,一张拍在自己肩上,一张按在沈璜胸口。符纸上的纹路沈璜认识——清心符,驱瘴用的。符纸一粘贴,鼻子里那股腐败的甜味立刻淡了,像有一层无形的纱把浊气隔在了外面。
“别呼吸雾。”裴珩说。
“你不说我也知道。”沈璜把领口拉高遮住口鼻,跟着裴珩走进了沉雾泽。
沼泽里很静。不是平常的静,是一种把所有声音都吃掉的静。没有鸟叫,没有虫鸣,连风从枯树干之间穿过去的声音都被闷住了。唯一能听见的是两个人踩在淤泥上的脚步声——闷钝的、被吸住又拔出来的声音。沈璜走了一会儿,觉得不对劲。沼泽太平了。平得像是被人刻意抹过,所有的起伏、所有的沟坎都被淤泥填得整整齐齐。这不是天然的地形。
“这片沼泽是人弄出来的。”他压低声音说。
裴珩走在前面三步的位置,剑已经换到了右手。“一百三十年前九幽谷的围阵破了以后,方圆五十里的水脉被阵基抽干了。这里以前是湖。”
沈璜看着那些漂白的枯树干,心想这大概就是九幽谷的遗迹。不是谷,不是阵,只是一片被抽干了所有生机的死地。他师父就死在离这里不远的地方。他没有停下脚步,脚踩在淤泥上每一步都走得很实。
穿过沉雾泽用了一个时辰。走出沼泽边缘,脚底重新踩上硬实的红土地时,沈璜长长地换了一口气。清心符的灵力已经消耗了三成,符纸上的纹路比之前淡了不少。他把符纸揭下来收好,回头看沉雾泽——那片灰蒙蒙的洼地蹲在身后的地平在线,像一块巨大的、被人遗忘的旧伤疤。
又走了半日,石头山出现了。
两座山都不高,光秃秃的,山上没有树,只有嶙峋的暗红色岩石。山路是一条干涸的河床,河床里铺满了鹅卵石,石头被正午的太阳晒得烫手。沈璜走在河床里,石头在脚下喀啦喀啦地滚,他忽然想起程渠说的话——白水镇的水井全涸了。这条河应该也是涸掉的其中一条。荒骨原里那座阵抽的不仅是水脉,是把方圆百里所有的水都在往同一个方向引。河死了,井死了,沼泽也被抽干了,最后所有水都灌进那座方向朝外的围阵里。
“阵基如果灌满了,”沈璜踩上一块大石头,回头问裴珩,“会怎么样。”
“朝外的围阵会变成困杀阵。困的是里面的东西,杀的是外面进去的人。”
“阵什么时候灌满。”
“不知道。白水镇的老修士如果真是太虚门派来盯阵的,他应该知道更准确的时间。”
太阳沉到石头山后面的时候,沈璜看见了白水镇。
镇子建在两座石头山之间的谷地里,不大,和南荒城差不多,也许还要小一点。镇口有一道用河石垒的半人高的围墙,墙头上长满了血棘。镇里头的房子大多是土坯房,有些已经塌了一半,断墙上留着火烧过的焦痕。巷子里很安静,偶尔有一两盏油灯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证明这里还有人住。镇子西边有一口井,井口架着打水的辘轳,辘轳上的绳子是新的,但桶是干的。井边蹲着一个老人,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干瘦的脸,花白的胡须,眼神很亮。
“沈大哥!”
程渠从井边的土坯房里跑出来,脸上带着惊喜。他跑到沈璜面前,又看到裴珩,愣了一下,脚步在两步外收住了。裴珩没有看他,目光越过矮墙落在谷地尽头的南边——那里是荒骨原。
程渠的家是一间不大的土坯房,屋顶盖的是茅草,墙上的裂缝用泥巴糊过,糊了不止一层。屋里点着一盏油灯,程渠的娘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人很瘦但手脚麻利。她给沈璜和裴珩一人倒了一碗水,嘴里说着家里穷没什么好招待的话,声音粗糙而暖和,沈璜端着碗喝了一口,水里有一点点咸味,是井水见底的味道。
“镇上现在住着的人家,不到二十户了。大部分搬走了。那口井还能打出一点水,一天十来桶,大家分着。”程渠坐在门槛上说。
“你说的那两个修士。”裴珩开口,声音在昏暗的土坯房里格外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