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第十三章 南行 (2/3)
程渠坐直了。“还在。住在镇东头的老庙里。那个金丹期的老修士今天下午还从井边走过,他身边那个灰袍人也在——那人我仔细看了,袖子上有阵印,是太虚门的内门弟子。两人每天傍晚会出镇,往南走,走到荒骨原边上那座废塔,待半个时辰回来。我跟着去过一次,不敢太近。”
“废塔在什么位置。”
“镇子往南十里,过了血棘林就到。”
裴珩站起来,把停云剑挂在腰间。沈璜也站起来,被裴珩一只手按住了肩膀。“你留在这里。我先去探一下那座废塔,看看荒骨原的方向。”
“……别一个人去太久。”沈璜看着他的眼睛说。
“一个时辰。”
裴珩走后,屋里安静下来。程渠的娘在灶边剥豆子,程渠坐在门槛上擦一把旧剑。沈璜靠在墙边,握着铁剑,每隔片刻就看一眼窗外的天色。太阳彻底沉下去以后,白水镇的夜黑得不正常。没有月光,没有星光,整个谷地被一种浓厚的黑暗压着,像是有什么东西趴在天上。
沈璜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那个剑形玉符还温着。他把手复上去,感觉到里面那道剑意还在沉睡。一个时辰到了。他走出土坯房,站在矮墙边往外看。镇口的血棘丛在夜风里簌簌地抖,没有脚步声。又过了半个时辰,巷子尽头终于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是三个。
裴珩走在最前面,步伐沉稳。他身后跟着两个人——一个是白发灰袍的老修士,金丹后期修为,身形清瘦,眼神凌厉而沉稳;另一个戴着风帽看不清脸,身形略矮,穿着同样的灰袍,袖子上的纹路在黑暗中看不太清。他们走进土坯房,老修士的目光在沈璜身上停了一瞬,程渠低声说了一句“这就是我说的沈大哥”。
“在下太虚门阵道院执事长老,殷慈。这位是我的弟子。”老修士的声音不高,每个字却都压得很实。他身后的灰袍人掀开风帽,露出一张清秀的脸,是个女修,元婴初期的灵压收得很好,只是冲沈璜微微点头示意。
沈璜注意到的是她的眼神——安静而清澈,但看着裴珩时有一丝不自然。
“明天荒骨原外围的妖兽会有一波小兽潮,是因为阵基在灌最后一次水脉,灵力波动会惊动它们往北跑。”殷慈说,“白水镇首当其冲。程渠白天说的事,程渠你先带你娘去镇西头,那里有个地窖。沈公子留一阵,稍后有事与你商量。”
程渠没有废话,扶着他娘出了门。屋里只剩下四个人。殷慈从袖子里取出一张用朱砂画满符文的兽皮,摊在桌上。兽皮上画的是荒骨原的地图——外围全是批注,中心只标注了三个字:“未知阵核。”
“你就是裴珩。”殷慈看着裴珩说,语气不是疑问。
“是。”
“顾雪眠是你什么人。”
“先师。”
殷慈沉默了片刻,眼神里掠过一丝回忆。“一百三十年前九幽谷那场旧事,我师兄殷血衣曾拜在顾雪眠门下学过剑,后来叛出苍梧,改修阵道。这些年我用太虚门的渠道到处压他留下的人脉,但我压不住阵法本身。荒骨原这座阵的阵图出自他手,布阵的手法和他一脉相承,但阵基是新的,说明有人在替他续。那人修为不低于元婴中境。阵基灌满时间应该在三天之内。太虚门正式的人手至少还有七天才能从宗里批下来赶到,你们若要进阵,我们先在这里挡下这一波小兽潮。”
裴珩把停云剑放在桌上。“不用等七天。三天后,阵基灌满前,我要进中心。”
殷慈看着他的眼睛,问了一句看似不相干的话:“你的剑,叫什么。”
“停云。”
“剑出过几次鞘。”
裴珩沉默了一瞬。“在昆仑山,一次。在荒骨原,一次。”
“第三次呢。”
“留给杀我师父的人。”
殷慈点了点头。“我陪你们守这一夜。”说完便带弟子去了隔壁。灰袍女修临走前回头看了裴珩一眼,那道目光很短,但沈璜捕捉到了——不是看陌生人的好奇,是一个安静的人目送另一个人走向她已经知道结局的事。
沈璜坐在门槛上,把铁剑横在膝上,手指从填平的八道豁口上一道一道地摸过去。裴珩靠在他旁边的门框上,看着镇南方向的黑暗。
“你刚才说,第三次出鞘。”沈璜说。
“嗯。”
“你只出过两次鞘。昆仑山那次是救我的,剑没杀赵阙,只是把他们逼退了。冰河河谷那次也不是杀人。”
“剑不出鞘,是我自己定下的规矩。”裴珩把目光从黑暗中收回来,落在沈璜身上。“当年师父死后,我把停云封了十七年。回到昆仑山那天我感应到有人在渡天劫,那道劫雷的气息把你气海里封识印的痕迹震了出来。那一刻我才找到你。”
沈璜把手放在剑柄上。“你为了找我,把封了十七年的剑重新出了鞘。”
裴珩没有否认。
夜风从谷地尽头灌进来,把镇口血棘丛上的刺吹得互相碰撞,发出细碎的金属摩擦声。沈璜低头看着自己的剑,剑柄上墨青色的穗子安安静静地垂着。他想起这十七年裴珩在苍梧宗以外的地方杳无音频,一个人走过他无法想象的漫长的路,在封了剑以后没有剑道庇佑的情况下受伤、中毒、通脉、寻仇,只为了找他和替顾雪眠讨还那一笔血债。而他在昆仑山被人藏了一百多年,以为自己是天劫遗孤,以为天地间没有自己的来处。
他把剑穗绕在手指上,声音清朗而平静:“三天后,我跟你一起进阵。我修为不到金丹,但我的气海是你通的,剑上的豁口是你帮我填的。这份师门的情分,我不能让你一个人扛。就算到时候帮不上大忙,在阵里喊你一声师兄,让你知道背后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