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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第十五章 荒骨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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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荒骨

荒骨原上没有骨头。

沈璜走进这片荒原之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低头看地面。干裂的红土上什么都没有——没有枯骨,没有碎石,没有荆棘,连蚂蚁都没有。地面平整得像是被一只巨大的手掌抹过一遍,所有的沟坎、起伏、裂缝都被填实了。这种平整比沉雾泽的淤泥更让人不舒服。沉雾泽至少还有枯树干和瘴气,荒骨原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种从地底深处透上来的干燥的冷。

天已经亮了半个时辰,阳光照在这片红土地上,颜色发闷。不是阴天的闷,是阳光本身被什么东西吸收了一部分,落在人身上不暖,反而让人发凉。沈璜把衣领拢了拢,手指碰到脖子上挂的两块玉——连璧玉和剑符玉,都是温的。

“这里的灵气是逆流的。”他走了几步之后站住了。气海里的灵力在没有他催动的情况下自己开始在经脉里缓慢地转,方向和他平时运气相反,像有一条无形的河流在地下倒着流。

“阵基在抽。”裴珩走在他前面三步,步伐比平时慢了一些。不是累,是在感知。沈璜认识他这么久,已经能分辨他走路时每一种细微的变化——步伐慢了半拍是在用脚底探地下的灵力走向,右手离剑柄近了一寸是在防备,呼吸压得比平时浅是因为空气里的灵气成分不对。“这座阵不仅抽水脉,还抽地脉灵气。整片荒骨原的地脉都被它反过来吸,所以灵气逆流。再往里走,逆流会更强。”

沈璜试着把逆流的灵力压回正常方向,压了两息就放弃了。不是做不到,是没必要。逆流的灵力虽然方向反了,但没有伤害他的经脉,只是让他感觉整个人像是站在一个缓慢旋转的漩涡里,脚下的地在微微发晕。

“你上次来的时候走到了哪里。”沈璜问。

“废塔。”

“废塔再往前呢。”

“没去过。上次到这里的时候手腕上的寒毒发作了,退回去的。”

沈璜看了一眼裴珩的左手腕。袖口遮着,看不见那道结了痂的伤口,但他记得那上面暗紫色的痕迹。裴珩上一次独自进荒骨原,在废塔那里中了寒毒,没有继续往前走。以裴珩的修为和性子,能让他退回去的毒绝对不是“一点尾巴”。沈璜加快了两步,走到裴珩身侧,不再跟在他后面。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地势开始有了变化。平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平行的浅沟。沟不深,只到脚踝,但间距非常均匀,每隔三尺一条,笔直地往南延伸。沈璜蹲下来摸了一下沟壁——光滑坚硬,像是被高温烧过之后又冷却的陶土。他用指尖敲了敲,声音沉闷。

“不是沟,”裴珩说,“是阵纹。我们现在已经踩在阵基上了。”

沈璜把手从沟壁上收回来,站起来重新打量这片荒原。那些在他眼里原本只是地形起伏的浅沟,此刻忽然有了完全不同的面貌——它们不是自然形成的,是被人刻在大地上的。不是小型的阵盘,不是殷慈袖子里那种可以甩出去的光壁。这座阵的阵基就是整片荒骨原。他和裴珩从走出白水镇的那一刻起,就已经站在阵里了。

裴珩继续往前走。绕过一排血红色的矮石柱之后,沈璜看见了程渠说的那座废塔。

废塔不高,撑死了五丈,塔身是用和荒骨原地层同样的暗红色石头砌的,石缝之间没有砂浆,只靠石头本身的重量和形状咬合在一起。塔顶上塌了一个角,露出里面断裂的木梁,木梁是黑的,不是腐朽的黑,是烧焦的黑。塔身上密密麻麻地刻满了符文,沈璜认不出这些符文属于哪个流派,但它们的笔画方向和太虚门阵道长老殷慈那张阵图上的如出一辙。

裴珩站在塔前,没有进去。他绕着塔走了一圈,在一处塔壁前面停了很久。沈璜跟过去,看见那片塔壁上有一个手印。不是刻上去的,是烙上去的。五根手指的印记深深嵌进石壁里,边缘光滑,像是有人把手掌按在石头上,掌心的温度直接把石头熔出了一个印子。手印的大小比裴珩的手略大一圈。

“他的。”裴珩的声音没有波动。

沈璜不需要问“他”是谁。殷血衣。当年叛出苍梧宗投到九幽谷的阵法师,顾雪眠曾经的学生,一百三十年前布下那座朝内围阵害死师父的人。他在废塔上留了一个手印,不是无意间碰到的,是刻意按上去的,像一个签名。

裴珩把手掌覆在那个手印上。他的手比手印小一点,指尖对齐了指痕的底端。停云剑挂在他左腰,剑鞘上的“止”字正好对准手印的手腕位置。他保持着这个姿势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把手收回来。

“阵纹到这里是新的。上次来的时候塔身的符文只刻了一半,现在刻满了。”他的声音平稳如常,但沈璜注意到他把手收回去之后握住了停云剑的剑柄,握了一下又松开了。

两个人绕过废塔继续往南走。过了废塔,地面的浅沟变深了。从脚踝深变成了小腿深,沟壁上开始出现暗红色的纹路,是阵纹渗进地脉之后被回涌的灵力烧出来的痕迹。空气里的逆流越来越强,沈璜的头发被无形的灵压扯得往后飘,他不得不用灵力稳住气海。铁剑在腰间开始低低地震颤,不是害怕,是共鸣——剑身上的灵铁在回应地底的阵法波动。

“你的剑在震。”裴珩说。

“感觉到了。它在抖,不是怕。像是——”沈璜想了想措辞,“像是认出了什么东西。”

裴珩把停云剑从腰间解下来,横在手上。停云剑没有震。它在鞘里安静得像是睡着了。但沈璜注意到裴珩的手指在剑鞘上来回抚了两下,是那个他紧张或沉思时习惯性的动作。

阵沟在一个陡坡前面断掉了。陡坡不高,不到十丈,坡面不是自然形成的斜度,而是被什么东西整整齐齐地切出来的,切面垂直光滑,像一面暗红色的石墙。坡壁上有几道很深的剑痕,已经被风化磨钝了边缘,但剑意还在。沈璜站在坡下,感觉到一股从剑痕里残余的剑意渗出来,凌厉而沉厚,和裴珩身上的剑意完全不同,但又有一种说不上来的相似。

裴珩站在坡壁前面,仰头看着那些剑痕,看了很久。

“师父的剑。”他说。四个字,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但沈璜听见他呼吸的节奏变了一下。顾雪眠来过这里。也许是一百三十年前,也许是更早。他在这个坡壁上留下过剑痕,痕迹留到现在还没有被阵法磨灭,说明出剑的时候修为已经高到了可以对抗这座阵的侵蚀。

沈璜没有出声。他只是站到了裴珩身边,和他并肩看着那些剑痕。

爬上陡坡之后,眼前的景象让沈璜停住了呼吸。坡顶上是一个巨大的洼地,是天然的地陷加上后天挖掘形成的。洼地目测不下十里宽,边缘陡峭,中心最深的地方看不清有什么,只能隐约看见一层灰白色的薄膜罩在上面。薄膜呈半透明状,从洼地中心一直延伸到外围的岩壁上,像一个巨大的、扣在地上的气泡。气泡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活物,是光——暗红色的光,像血管里流动的血,沿着气泡的内壁缓慢地、有节律地蠕动。整座荒骨原抽过来的水脉和地脉灵气,都在往这个气泡里灌。

“围阵的中心。”沈璜的声音压得很低。

“外围还是朝外的困阵,这里已经变阵了。”裴珩在坡顶边缘蹲下来,手指按在地面上。地面冰凉,但有一丝很细的震颤从地底传上来——沈璜也能感觉到,像心跳。

裴珩站起来,把殷慈给的那张防御符纸从袖子里取出来,拍在沈璜胸口。沈璜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推。裴珩又把程渠的娘硬塞给他们的干粮包从自己袖子里拿出来,放在坡顶一块平坦的石头上。

“你留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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